裴清虞咽下阵腥涩:“少监若是为前番误会而来,还请等一等,在下需得赶回府中行事,半刻耽误不得。”
颂辰见他不住喘气,莫名烦闷:“前番?误会?”
“若非误会,还望少监道明。”颂辰挑眉:“误会不误会的,竟也不是你我说了算。”
裴清虞的出路被颂辰挡了个彻底,“今日实在有家事,还请少监通融,事后若要罚,在下绝无怨言。”
颂辰答非所问,仍是副恨不得洞穿入骨的架势,自顾自道:“你这副膝盖再多跪上半个时辰,怕是就得废了,他们这般罚你,何必如此上心?”
裴清虞本淡漠的脸上浮现出急切,颂辰转怒为喜,笑意渐浓。
“昔日敬国公何等风光,如今成一失智废人,你就这么着急步他后尘?”
裴清虞强忍着不适:“少监今日来,就是为羞辱我吗?”
颂辰看着他紧蹙的剪瞳山眉,津津有味:“生气了?”
“生气便好,你若不气,我昨夜可不就白受人玩笑了。”
裴清虞压根儿不知他是何意味,身子向后寻过处倚靠,窃喘偷生。
“你有一嫡兄,现下何处?”
颂辰几近逼凝,如攻城略地,却丝毫不留退路,若为猎物,要么自戕,要么同归于尽。
裴清虞眼角微动,缓缓睁开:“裴冉?”
“少监于华亭司述职,你既查得到他为我兄长,如何查不出他是墨斗旗中人,于尚宝司述职,何必舍近求远。”
猎物露出獠牙,颂辰反倒兴奋:“你以为是为何?”
裴清虞抬起原本时时耷拉着的蛾翅:“不过一面之缘,少监既能记住在下容貌,甚至得以照映至在下兄长的容颜,无独有偶……”
“少监身居高位,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应早观过百相,遍阅数人才是……”
裴清虞艰难直起身,一反昔日唯恐露怯的模样,红唇点点,胜如海棠娇艳:“莫非是萍踪浪迹,玩野了心,也想入宅邸采食尝尝?”
颂辰心火骤起,若愿,抬手间即能将他碾个粉碎。
裴清虞惟愿激怒他,哪怕又被洒血折臂也没关系,只要得以脱身。
不料颂辰沉声良久,忽俯身于其耳畔低语。
“你就不想知道,提出解围之法后,你若不在,他们会如何处置你父亲?”
裴清虞闻言战栗,然不置一词,强自镇定。
颂辰不过咫尺间,艰涩赧然皆可互渡。
颂辰拽着他走出深巷,回到方才狼藉之地。
裴清虞未得见裴海平身影,但他很不幸捉住了人墙下摇摇欲坠的一角,那是父亲身下轮椅的木轴,摧枯拉朽,任是再多滑油也救不活。
他仓皇朝人群跑去,以蒲柳之身相扛,挣扎入其间,抱住不知所谓的裴海平——
没有所谓的家丁相护,言之凿凿欲请的崔婿也如戏言。
裴清虞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他只得拼命摇晃着父亲的身子,以希冀他能开口,哪怕只是出声。
颂辰于喧嚣外静静看着,心间竟如万蚁攀蚀。
此景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倒是可怜可叹,令人发笑。
若是娇艳,碾碎也成风尘,可非得自比海棠,便如飞蛾扑火之势,比谁都坚烈。
官府扣下些人,意图以儆效尤,奈何多为大儒学生,背靠大树,不敢得罪,也只得作了甩手掌柜。
乐浚早早便放话,置之不理,切莫掺和。
持云为四方拉扯,慌忙中瞧见不远处的颂辰,几乎是竭力扑向他脚底。
“求大人!!求大人救……”
“你家主子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主子名唤裴清虞。”
“可还有别的?”
持云被问得迟疑,却也硬着头皮答话:“家中哥姐儿也常唤主子虞九……亦或小九!”
颂辰似是未闻,于原地停留半晌,随即缓步上前。
他身姿高卓,落于平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身侧,犹如山门。
其一人只觉被人自上擒住头颅,随即狠狠扔向道中——
“他娘的!!谁啊!!”
颂辰并未言语,抽出身下腰牌,目光投入中央。
四下陷入诡异的死寂,想来也是虽莽却并非有眼无珠。
裴清虞以身勉力护着他父亲,颂辰不禁冷笑,腹诽其愚蠢。
他缓缓上前,沉声道:
“诸位既都为谋仕进学,入朝为官,是是非非,当付与何地,进献于何处,孰知?”
身身相护,不过□□凡躯。
心间浮现最为颂辰厌弃的似曾相识,他扔下层渺影,再不作停留。
持云麻利,捡着空隙,立刻叫人将裴海平抬回府中,自将裴清虞扶起。
裴清虞回身寻颂辰身影,然仅余寒香。
“这么个灵主,身侧总飘着香气,偏偏还寒森森的,尺寸不得近。”
持云不解:“主子可是在说荼灵主?”
裴清虞摇摇头,艰难起身:
“罢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