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裴清虞为屋外喧闹扰醒。
持云推门时手忙脚乱,动静不小,见裴清虞于床榻扶额醒神,有些不安。
“莫不是小的扰了主子安睡?”裴清虞摆手:“外头出什么事了?”持云观四处无人,遂猛地扣下门闩:“出大事了!!”裴清虞清眩的眼窝洒下点点阴影,接过青盐漱口,颔首示意她继续。
“吏科给事中冯弥暴毙于闹市街头,险些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若非明白人去公署寻仵作来看,怕是又得传煞鬼作乱!”“冯弥?”
“是啊,主子认识?”
裴清虞不置可否,但他的确认得此人。
“……他是父亲昔日的学生。”
“侯爷的学生?”持云自顾自道:“怪不得,天刚蒙蒙亮府门外就围了好些读书人,都说是来找老爷的,莫非是来报丧?”
裴清虞顿觉不妙:“来寻伯父?”
“是啊,且个个凶神恶煞,不过具体说了些什么小的也不清楚,方才见钺哥儿火急火燎要去解围,应不是什么好事儿……”
裴清虞忙套上鞋袜:“不行,我得赶快过去……”
“主子,老爷夫人些可都在正堂。”
裴清虞心下仔细筹算,竟顾不得持云话里有话。
见他不答,持云无奈,只得依言替他理过衣衫,随即赶往品园。
家丁已竭力将众生拦在府门外,却不料这些个书生竟有冲天的怨气,凭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虎胆,即便被拒之门外,声势却愈发浩大,有甚者欲以死相逼,要化鬼索裴瑾逊的命。
几房顶着骂声,皆会于正堂商议对策,庙堂之外的散人也知晓了来龙去脉。
“不知何人传出昨夜冯弥夜入皇城上书,言城南茶坊现异象,却久无灵主神卫前去肃煞,应速速遣人前去;并联合众书院弹劾工部左侍郎裴瑾逊,言家父豢鬼纵祸,同华亭司众奸佞沆瀣一气……”
裴钺眉头紧蹙,接着道:“昨夜进谏今日便曝尸街头,父亲难免招惹嫌疑,况冯弥曾为应天府尹,后又为国子监祭酒,若非一年前谏言触怒圣上,如今声望必会更高……”
裴瑾逊脖颈青筋暴起:“当下言此又有何用?!这些个人恨不得将为父生吞活剥为上!!”
裴如柏清了清喉咙:“六科的折子也恨不得按箩筐搬进内阁……”
裴天悯没等裴如柏说完,岔开话头道:“此番发难的翰林院诸多学士皆曾受过崔婿提携,莫不如将他请来,便是卖个人情也好,总不能整日让这些个炮仗堵在家门口吧?”
见裴瑾逊不答,裴天悯接着道:“二哥勿忧,我这就让如柏去崔府请人,顺便让烟儿也回来,如今嫂夫人病着,地租店租什么的总不能没人管不是……”裴如柏会意,碎步而出,恰好撞见来迟的裴清虞,二人颔首招呼,擦肩而过。
谢英两弯柳眉直入长鬓,见来者猛地挑起:“磨磨蹭蹭,莫非总是令长辈们候着你?!”
裴清虞俯身同众人相福,并未理会谢英:“伯父,小九有一计,或能奏效。”谢英不禁嗤笑:“男人们朝堂之上的事,如何轮得到你来说?总不能由男易女还想着两头都占?坏了规矩,那我们这些妇人家还怎么活?”裴天悯见裴瑾逊抬眼欲听,猛地一巴掌按住他家婆娘,手心相印,声音清脆。
裴瑾逊头痛欲裂,并不抬头瞧他:“你说。”
“是。”
裴清虞衣衫单薄立于堂中,浅显蔽体的暖意为堂风吹散:
“此番领头发难之人乃冯弥昔日同窗胡宝嘉,皆为父亲旧时的学生,其双亲病逝之后事也皆系父亲出银打点。”
裴瑾逊抬眼见其身段,自服过褪骨散又屡遭罚跪,他这位侄儿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却反倒显得弱柳扶风,唐倩俏丽。
念及此,他倏地别过眼去,以期自欺欺人,掩藏心下隐秘情事。
“这些人在外头闹了快两个时辰,即便再怒不可遏,也得吃饭饮水,莫不如由侄儿及家丁围着父亲而出,师生之间不讲情字也得讲理字,待外兄来时,彼此之间火气散去七八分,也更易说情,否则这般拖着,若闹出人命,才当真是覆水难收。”
裴钺闻言立时道:“小九,不可!”
“有何不可?”谢英声如鸟嘶:“我们几个围这儿咿咿呀呀说了笸箩的废话,人九丫头刚来就有趁手的法子,何乐不为?”
裴天悯瞪他,却又怯懦:“你个婆娘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谢英倏地站起:“她个女儿家,既未求她贞洁女烈,又未严其男女之防,十七八的年岁没强她许人,如今还准她公堂议事,已是大大的宽宥,父女二人只进不出胜似貔貅,白养着不用做什么?!”
裴天悯为这点破赧然,低声道:“貔貅是瑞兽!!”
“那又如何?!”谢英细腰盈盈一握,上前对裴清虞道:“小九啊,伯母这就去把你爹推来,等着!”
裴瑾逊始终未抬头,裴钺为正堂父辈淫威所压,不敢妄动。
裴清虞冷若冰霜,加言:“若行此计,伯父万万不能现身。”
“小九……”
裴钺还欲劝阻,然其神色落入裴清虞眼底,反倒显得无比苍白。
裴清虞由持云护着行至府门,外头喊打喊杀,阵势滔天。
持云瞧见熟脸:“鹤龄?你怎么在这儿?”
鹤龄闻声抬头,槁木似的枯肢握着长棍,颤颤巍巍。
持云笑:“就你这身板还能护家?”
裴清虞定睛看过鹤龄良久,本就白皙的小脸今日更显苍白,若有所思。
半晌,裴清虞上前:“鹤龄,你从才儿那儿领个恒园的牙牌,去鼎丰斋替我买盒梨花糕来。”
鹤龄一双杏眼良久滞神,看得裴清虞心惊,后者遂别过眼去,又道:“快去,若没买着新鲜趁热的,不准回来。”
持云杵他:“主子准你出府呢,快去啊!”
鹤龄俯身谢过,随即慌不择路抬脚,踉踉跄跄。
裴清虞拔开道门缝,正欲把风,没准儿还能看清来者。
持云一瞥间,不过转身的功夫,竟见府门洞开,其主子被一只手活生生拽了出去——她还当是恍惚看花眼,然裴清虞已不在眼前。
两个壮丁同样愣神,直到被持云招呼:“还愣着作什么!!快点去救人啊!!主子有个三长两短这事儿完不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一时间,喧嚷浑乱自府门外蔓延至府门内,三两书生喋喋不休,刚涌上来的家丁便被其劈头盖脸打了回去,持云捂着头却始终不得见裴清虞身影。
裴清虞与其说是被人拽走,不如说是被生生拎了起来,拖拽撕扯任由摆布。
本以为是无意间落入敌手,奈何抬眼见此人耳后的血痂,有些莫名。
颂辰不知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障眼法,拎着裴清虞行至巷尾,竟无人发觉。
裴清虞终于重新踏足地面,他捂着胸口喘息,心有余悸。
“瞧着没有三两重,竟还得费些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