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德三年,浩浩荡荡越过崇德年间的大雪,终于得以渐息。
万物复苏,人世渐暖,熙德帝大赦天下,召复诸多旧臣回朝。
然而在裴清虞的记忆中,已然临朝五年的熙德帝是个脾性古怪,行事毫无路数的君主。
人人都道他偏信神主,设华亭司,其间五灵主皆封侯拜相,荣宠无双。
可他所倚重的内阁却又无一人来自华亭司,熙德帝甚至另设尚宝司,招揽天下道门遗士入内,又以宦官掌尚宝印,同华亭司相持。
崔怀贞步履愈发沉重,直至半托半就迈入乾阳宫。
见宋惟敬正蹒跚落座,崔怀贞这才快步上前搀扶。
“老师。”
宋惟敬颔首应过,将要坐下,又见一人自长道阔步而来。
“崔老七!!崔老七!!”
崔怀贞如闻虎嚎,就差捂住耳朵。
祁煜风风火火,见宋惟敬端坐于前也丝毫不收敛:
“我今日倒要问问,这二百两银子,纠察京察尚未追究,你们户部为何非要抓着不放!!”
祁煜本就生得副国字脸,宽眉大耳,彼时更显不近人情:“这十二楼是陛下下旨修的,都察院六科那些个魑魅魍魉那般叫嚷也未成气候,如今事情办成了,你们户部反倒咄咄逼人起来!!是何意味!!”
崔怀贞视线对上迟来一步的裴瑾逊,俯首微礼。
宋惟敬料必伸手不打笑脸人,只缓缓道:“祁阁老,今日来此专程为议十二楼之事,何必这般动气?户部向来是依策本行事,哪来的咄咄逼人?既会传到你那儿,也是圣上的意思。”
“你!”祁煜吃了闷亏,迫不得已气焰稍收。
申垣向来自诩不沾是非,只默默于旁听过。
待剑拔弩张之势略缓,五人自内向里,直至熙德帝精舍前。
宋惟敬以资历最老,携众叩首:“臣等叩见陛下。”
郑雁敲过玉罄,上前悦色道:
“宋阁老深为陛下倚重,知您疮毒之苦,特赐座。”宋惟敬回:“臣虽受疮毒之痛,然厚蒙天恩,已然大好,绝不敢受此隆恩,臣惶恐不安。”
熙德帝似是仍带着倦意:“这疮毒之痛,是由一处蔓延至周身,致夜不能寐,日不可躬……”
宋惟敬回:“陛下之体恤,臣受之难报。”
帘内传出扳指敲击的节律,闻之心弦乍绷。
“如今这应天城内,也有一处似疮毒般无孔不入,令朕彻夜难眠……”敲击声忽停,熙德帝自帘内走出:“这十二楼修在城北,侵占袤田,劳民伤财,祁阁老是唯恐朕无罪己诏可述吗?”
祁煜立时汗如雨下:“陛下恕罪!!臣绝无此心!!”
“既无此意,城南诸多散地可选,如何非要选这么个里外不是人的地方?”
良久,方圆大的殿宫中鸦雀无声,人人自危。
熙德帝暗自腹诽老臣的耿直,亦或称之不懂变通,便又好心添了句:
“那些个茶坊大大小小修到了安仁坊,还要不要修到开化坊啊?”
裴瑾逊见祁煜一言不发,恐危及同在兵部的自己,忙匍匐上前道:“如今十二楼尚余半数未落筑,莫不如将阻碍安仁开化二地的茶坊尽数拆除,再行十二楼之事。”
“裴卿所言未免太过决绝,此间人若不之于生计,必会生乱,届时又该如何?”
裴瑾逊一时也答不上,其揣摩圣意的本事远不如行尸走肉的裴海平。
申垣从一而终的三不沾,每逢要事便如脚底摸过香油般,溜得飞快,今日是万不得已,遂自匿缄默。
宋惟敬腰间的疮毒发作,指尖蜷曲,已是万般不安,恰好为崔怀贞所察觉。
“陛下,臣以为如今皇城以南本就虚浮,莫不如将安仁以北的茶坊尽数迁至安仁以南的光福、靖善二坊,既可兴其商贾增益民气,陛下于皇城登楼,亦可将十二楼尽收眼底。”
熙德看向崔怀贞,不置可否。
郑雁会意,遂道:“崔侍郎既属工部,此两全其美之法,为求替上分忧,还请多多上心。”崔怀贞俯首回:“公公所言,茹玥必铭记于心。”
熙德重回帘中,抬手道:“既如此,你们都先回吧……若不想落人口实,凡事需得三思,否则,也怪不得六科揪着不放。”
郑雁再击玉罄,五人起身,自方才内道而出。
祁煜将起身便大步走开,料是气得不轻。
宋惟敬面上始终冷沉,看不出情绪:“方才所计,为师自愧不如啊。”
崔怀贞忙拱手欲跪:“老师所言,茹玥惭愧!”
宋惟敬见众人散去,轻抚其肩:“为师是欣慰,你跪什么?”
“学生惶恐。”
宋惟敬摆摆手,随他出阁:“近来诸地学院皆不安分,怕是会翻出些陈年旧事,你讲学之余,切记关注六科异动,莫要为人所制不得不后发。”
崔怀贞颔首应下,长道霜冻未消,师生二人相搀踱步入长道。
……
戌时末,裴岫烟难以自抑得打起了盹儿。
察觉府门响动,她这才恍然惊醒。
待她起身,崔怀贞已经行至其跟前,将身后的观音兜替她披上。
“怎么不到屋里烧炉子歇息?”裴岫烟抬手蹭去他鼻尖灰垢:“今日怎得这般迟?”
她捧起他的脸:“脸都吹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