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崔怀贞反握住她的手:“庆丰斋四月里第一笼梨花糕,我特意到城南绕过趟,故而回得迟些。”“何必冒风去,今日冷得这般紧,刮风夹霜的……也不知小九的膝盖好些没。”
崔怀贞同她坐到炉前,由下人斟满热茶:“若是担心,不如明日回去看看?”“……罢了。”裴岫烟捻起花糕,无奈摇头:“我已是嫁出的女儿,回得太勤被老祖宗晓得,怕是反倒会令小九受罚。”
崔怀贞若有所思,并不应声。
穿堂风卷帘而过,自也会侵袭皇城内道。
但闻异响,琼花总不安宁。
颂辰翻身而起,内值房外一片死寂,不知异响生于何处。
然琼花躁动不已,似是强敌藏匿身侧。
他自怀中抽出玉箫,几乎是下意识猛朝身后大堆薪火捅去——
玉箫化管为锥,堆放过柴薪的空地顿时被此物杀出片灵白之气。
颂辰冷笑,心下不禁腹诽:“真是稀奇,妖道也敢夜伏至此……”
他抬脚去追那形踪难觅的不速之客,直由内值房奔袭至惜薪司,距尚宝司不过一墙之隔。
琼花又震,顷刻间自暗处冲出一人,白刃相击——
两质相接,巨响于皇城上空盘旋,愈发悠远。
“好个形质奇异的终葵,你们华亭司真是财大气粗!!”
颂辰觉眼前人熟悉,却又实在认不出,观其着装只得暂时断言:“果是个妖道!”
甘棠同玉箫打得有来有回,二人皆不置一词,似非要分出个胜负。
裴冉不愿声势过大,况眼前之人非肉身凡胎,僵持过久自己必然落入下风。
裴冉冲其胸腹出脚,赢得身位后立时以甘棠击其箫身指孔,再竭力震刀——
“散!!”
神主琼花所造囹圄轻易为修道凡人击散,颂辰颇感意外。
裴冉再度横刀,冲他笑笑。
不过刀尖折射月光入眼的小把戏,颂辰大意,然再度抬眼,裴冉已没了踪影。
玉箫为其转腕收回腰间,颂辰摊开手心,琼花已然安睡。
惜薪司同尚宝司相对而望,其间皇城直道如鱼贯,穿乾阳宫入贞阳殿。
此为熙德三年的四月十五,夜韵过浓,是非渐起。
……
尚宝司内墨斗旗值房,袁应物正兀自打坐休整。
“老顽固!我回来了!”
袁应物闭着眼,抬手接过来者扔来的酒。
裴冉顺手拿起碗中蟠桃就啃,立时便被飞来的碎石打得生疼。
“老顽固你做什么?!”
袁应物被扰了清修气不打一处:“这是贡品!!尚宝司上下就这么两颗,你为大师兄怎得不知道谦让之礼!”
“您不吃不就得了。”
裴冉揉揉被打红的虎口,不以为然得继续饕餮:“您说您老人家,冥想冥了半辈子了也只冥出个油盐不进的老顽固,还不如随时同下头弟子们出去走走吃好喝好来得实际。”
“少说废话。”袁应物抛袖睁眼:“东西可送去了?”
裴冉被这口虎酒辣得睁不开眼:“哈……咳咳……自然自然,就您老人家心疼他,莫非他不是我亲弟啊?”
袁应物行至书案后,对着眼前木樽上过香。
裴冉就久未等到回话,又道:“那玉终葵可是天师留下来的法器,举世无双,便是宫匠一比一也造不出一模一样的,如今您说给就给了……”
裴冉顿了顿:“您老若是真心疼他,不妨亲自去见见他吧。”
木樽前立着层层叠叠的主像,皆为苦主所供。
袁应物长舒出阵郁气:
“小九不会想见我的。”
“见都没见,怎知不愿?”裴冉若无其事的模样:“我觉着,比起见我,他更愿见您……起码不会像见我的时候那般牙尖嘴利?”
袁应物手捻符纸于香灰前绕过,眼睁睁看其在手中化为青烟:
“小九去了茶坊,茶坊之恶鬼,非俗物可降,况且换成别的法器,一旦运气,整个应天囹圄都会警惕,接着便是下狱。”
袁应物被这火苗烫得微微颤抖:
“只是不知他后来遇险,究竟是谁出手相救……”
裴冉眸色一深,敛去笑意:“师父您觉得是——”
“若是华亭司中人,必致大祸。”
袁应物看着正中的木樽,卿卿殷殷,似故人犹在。
“老身护不住他喜乐,却要竭力保他平安。”
“此乃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