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玉罄响,群臣觐见。
颂辰自内值房出,眉眼倦怠。
华亭司丹青阁内血气翻涌,乐浚身前棋盘隐隐震动,周遭围着的诸多小宦屏息凝神。
众人身后的因果池被层层生锈的铁锁围住,以渊灵峥岚的瑶水相护,高高垒起,最里头藏着诸神未知的前世因果。
而乐浚,中元辰之首,牢牢攥着打开一切的钥匙。
直至血气倒行逆施,欲逼入乐浚口鼻,棋盘忽地崩裂,棋子飞出,小宦眼角脸颊被砸得生疼,却也不敢吭声。
崩裂的棋盘直奔来者面门,颂辰抬手接下,运力捏碎。
他带着窃窃笑意:“钦正好大的火气。”
乐浚知来者为何,并不起身。
领头的弗如意伶俐,率先道:“奴才拜见荼灵主。”
颂辰自寻处坐下:“这些个奴才在尚宝司讨不着好,莫非又来华亭司寻赏赐?”
弗如意躬身赔笑:“奴才个今儿来,是为代主子给华亭司诸位灵主传话。”
颂辰闻言斜睨乐浚,见其仍眉头紧蹙。
“我观靡灵主正欲琢磨圣意,替上分忧……”
颂辰侧首,琼花耳珰随之轻晃,眉目如漆,混着血气,已是没了耐心:“想来这话已是传到了,莫非还要留你们喝茶?”
弗如意大惊,忙俯首称罪,随即同旁的小宦退出。
乐浚欲留,却碍于情面,只得愤懑起身,挥袖吼道:“这几个奴才半个时辰前就到了,人不走尚有转圜余地,你倒好,来了便赶人砸场子!!”
颂辰接过滚烫的茶汤,一饮而尽:“不就是茶坊出事,下头有人不规矩,何至于这般自乱阵脚?”
乐浚扶额坐回案前:“你可知近日墨斗旗归京,夜赴尚宝司直达天听,已去近六个时辰,华亭司上下竟无一人获悉底细,当真要被那帮妖道生吞活剥不成?!”颂辰置若罔闻,多的神情一分都不给。
乐浚竭力一拳砸到棉花上,偏巧今日天光扎眼,使得颂辰周身华服坠饰皆成了火上浇油的由头。
那琼花就这么在他余光中晃来晃去,混着冷淡的眉眼,轻俏,乖僻……
他耳尖动了动,刚升起的冒犯之意,转瞬就被颂辰投来的目光吓退。
乐浚忽地后知后觉,沉声道:“你昨日于内值房下夜,如何知道茶坊之事?”
颂辰看向他,怔愣过半晌忽地轻声笑起来,双肩轻颤:“我们钦正可真是令人嗔爱怜惜,如此笑言说得一板一眼,哈哈哈……”
乐浚又被琼花晃过,自觉糊涂,耳后片片绯红。
“休要嗤笑!!!”
朗声笑过,颂辰撑桌起身:“哪怕是为了今日钦正以身入局的笑话,在下也得去替您问问。”
迟来一步的郁垒迎上欲走的颂辰,后者似是分外欣喜。
“见过钦正。”
乐浚赧然不已,转瞬三杯毛尖下肚,抬手接礼。
“可有消息?”
郁垒点头:“仍是有关幡冢国的情形,并无什么新鲜。”
“可有查到那座桥?”
郁垒只是摇头。
乐浚似是松了口气:“你去替我盯着少监,他行事向来无矩,别捅出什么篓子。”
郁垒颔首应下,随即退身。
……
连日艳阳,原本死气沉沉的莫失塔竟门庭若市。
华亭司与尚宝司所设门户相对而开,贩售烟烛印信。
华亭司发印信,尚宝司收印信,这也是熙德众多平衡权利的得意之作之一。
世人可凭印信在尚宝司兑换“平安,财富,寿命”等等俗世实物。
穷困人家遭遇鬼患罗刹时,攒满三张印信即可换取华亭司派遣神卫平患。
攒满五张祭出,平患之人可由神卫升级为灵主神官。
然印信多得之人,无非高门权贵,此事愈发做成生意。
裴清虞先是将此前攒下的一摞印信放到尚宝司的柜台,里头的修撰见状抬头:“换什么?”
“寿命。”
“二十张二十天,可想明白了?”
裴清虞点点头,随即见修撰将印信投入铜炉中。
修撰摆手:“下一个。”
裴清虞拱手:“有劳。”
他回身走入人潮,从持云手中接过线香:
“你可四处逛逛,我去去就回。”
持云点头:
“主子紧着些步子,今日人多。”裴清虞拢紧面衣,颔首应下。
捡着空隙,裴清虞如脱兔般直向顶层蹿,实在顾不得同多少人摩肩接踵甚至相绊。
其腕间木玉二质步步清脆,抬手间同外物相撞——颂辰侧身见其匆匆背影,牵起险些被扯开的耳坠,顿生不悦。
郁垒见状忙道:“少监,莫不如速速下塔为妙,您也不愿过分沾染俗气不是?”冒犯之人已不见行踪,可倩影犹在,颂辰感到些莫名的失控。
半晌等不到回应,直至颂辰收回目光,二人这才离开。
裴清虞直上塔顶,行至一灵牌之前,俯首添香:
尊希夷先生徐祯卿之灵位
孝子裴清钰敬上
裴清虞久久摩挲着上刻名讳,一阵荒凉。
他不自觉于原地坐了良久,行人纷纷。
明明此地似暮园,同样烟雾缭绕,裴清虞却觉无比安宁。
“主子!”他看向追来的持云,有些意外,随之起身。
“主子!!快随小的回府!”
人声喧嚣,裴清虞将她扯到一旁,持云咽喉血沫翻涌,上气不接下气。“彩儿方才托人带话,华亭司的人到府上了,要搜府!”“抄家?!”
持云没接话:“主子您昨夜不会是去了城南茶坊吧?”
裴清虞顿觉不妙,他不在府中,无论什么由头,一视同仁下恒园都得被搜,压箱的大堆法器若被翻出,免不得被疑同尚宝司有私。
“伯父可在府中?”
“老爷今早套了车,还让伙房装了食盒,想是应诏入宫。”裴清虞莫名不安,立时动身打道回府。
……
日上三竿,孙檀因风寒仍卧于床榻,裴玉儿一旁侍奉,知晓华亭司来时,尚衣冠不整。
“前儿个刚来过,如何今日又来?”嬷嬷芸莲回:“说是闻有异象,需得从速肃清……那位少监亲自来了,想必事情不小。”
孙檀素日装的副多恩无罚,此时竟拿不定主意。
“钺儿入了学,鸠儿更是个靠不住的……虞九呢?”
芸莲又道:“九姑娘一早就出了门,说是要去莫失塔上香。”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怎得偏偏最趁手时就寻不着人?!”
孙檀捂住胸口一阵咳:“要我说还是老祖宗过分宽宥,虞九如今女子之身,如何整日往外跑!”
裴玉儿忙替她顺气:“娘莫气急了身子,说不定华亭司此番又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罢了。”
“你不晓得,那个荼灵少监向来是个半步挪不得的主儿,萍踪浪迹为所欲为……快扶为娘起身!”
孙檀更衣绾髻,动身入堂。
将入堂便见一人背光而立,其后二卫侍立,栩栩逸然如神祗,生得副长身端肃,不言而自威,当为少监。
“妾身见过少监,谕德二位大人。”
裴氏为高门士族,郁垒正欲寒暄解释,不料颂辰直截了当道:“尊夫人家中幸得几位贵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