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檀自诩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身居高位却带着丝丝妖气,眉眼宝相却偏性子乖僻,字字冒犯却又毫无寻衅之意。
孙檀揣摩其意半晌,遂答:
“回少监,家中共三位女儿,长女裴岫烟已于数年前嫁入崔家,乃圣上所指……”
“圣上整日忙活着四处指婚,哪又稀奇,何必点出?”
颂辰回身对上孙檀略显讶异的目光,勾起嘴角,倚势坐下。
“想必眼前便是令嫒,还有一位身在何处?”
孙檀轻拭冷汗:“九姑娘今日到莫失塔添香,这个时辰也该回了。”
颂辰下意识轻敲的指尖微滞,“莫失塔……”
“是……”孙檀仍拘着:“不知今日二位大人临驾所为何事?”
颂辰久久凝着孙檀:“夫人今日身子不适?”
“是,前日不小心沾染风寒,唯恐冒犯二位神主。”
颂辰嘴角勾起:“莫不是夫人平日待下不善?有人怀恨在心,豢养小鬼相咒?”
此言既出,堂内众人皆跪倒,连称惶恐。
郁垒丢了插嘴的念头,默声闭眼。
颂辰反倒缓缓起身,笑道:“快起快起,都跪下作什么?方才所言竟不足以博夫人一笑?”
孙檀不知其意,周身僵直不敢动弹。
“妾身惶恐,还请少监莫要再戏谑了。”
颂辰上前:“何谈戏谑?虽说是笑言,怕也不失为真话。”
孙檀见他从郁垒手中接过一纸文书:“裴侍郎同华亭司共事颇多,钦正心系其安危,夜观裴府,见异象,遂特命在下代其前来肃煞。”
颂辰字字于谈笑间,言下之意却不容置喙。
裴玉儿大着胆子疑道:“贵司两日前刚至裴府肃煞,想来已无恙,莫不是钦正看错了……”
孙檀忙喝:“大胆!!还不快住口!”
颂辰反倒不觉冒犯:“钦正算无遗策……莫不是这小鬼乃是令嫒所养,这才出言不逊?”
裴玉儿也被这出其不意打成了哑巴,再不敢出声。
半晌,颂辰忽地敛去笑意:“方才至此,候过二位半个时辰,甭管是事出有因亦或有意为之……莫不如还是照做的好,切勿折损了华亭与裴侍郎的情分。”
郁垒会意,抬手示意众神卫入院。
“且慢!!”
本就抱恙又遭恐吓的孙檀闻声回头,见来者如释重负。
裴清虞的风帽都被抛到脑后,想是一路飞奔而回。
他上前将孙檀扶起,带着屋外风尘及绯绯烟火,闯入颂辰视线。
裴清虞一身素布衣,身侧还挎着个打补丁的布包。
这么个打扮的人,偏偏生了副淡极生艳的清骨月皮。
颂辰尚华服尤甚,暗自可惜这么个好模子无人好生雕塑。
裴清虞于数年前圣上祭天求雨时见过此人,只当一世一面的缘分,谈不上厌恶。
毕竟这般绰约姿容,确难生恨。
颂辰发冠高高绾就,发尾直长坠至肩侧,同那对熠熠的耳珰相映。
裴清虞脑海不自觉的响起幼时所闻个话本子:
“此人生得是宝贵如明珠在胎,光彩如华月升釉,倒像要把整个天地压将下来……”
但无可回避的,是实实在在的畏惧。
他略整衣裳,俯身一福:“在下裴清虞见过少监。”
颂辰目光于其手腕锚定,久不回话。
清晖玉臂,仰颈扼腕;
裴清虞久久为人耽视,本作寻常。
奈何此番,对方良久不见收敛的意味,令人不适。
“裴清虞?”
“是,虞九,裴清虞。”
他耐不住耸胆抬眼,由此看清了颂辰的神情。
“我许你抬头了吗?”
裴清虞暗暗吐出阵郁气,收回目光。
颂辰眸色较方才更深:“世族之辈,也这般不知礼数?”
裴清虞沉静自若:“罗衢之民乃上国之民,虽奉见少监,然未有圣旨,不得轻跪,在下唐突,冒犯神主容颜,罪无可恕。”
“巧舌如簧。”颂辰看向堂外郁垒:“休顾旁人,依钦正之命行事……”
“二位大人是为城南茶坊之事而来吧。”
裴清虞尤为朗声,故而使得堂外郁垒也为之一顿,他冲颂辰点头示意,随即请退堂下众人。
惟留裴清虞,这也正是他方才赶回途中所预料的。
昨夜肃煞虽略显狼狈,可他也有所推:这煞气借笔所写,于朝中而言,讳莫如深。
裴清虞趁热打铁:“茶坊现煞鬼,却已被在下以终葵所驱,想来此冤魂怨力极深,这才有携鬼影入裴府之相……”
“你是女子?”
裴清虞闻言惊异,虽一时无措,却因被触碰逆鳞,只闷声应过,不置可否。
颂辰的双瞳极为浓黑,似乎天然足以洞穿一切,令被询问者诚惶诚恐。
他不住向前,直逼得裴清虞后撤半步。
见颂辰没有驻足之意,裴清虞咽下阵苦意,只得再诈:“大人不问我还知道些什么吗?”
颂辰半晌迟疑,裴清虞遂伺机道:“伯父季父皆以华亭司为上,若当真有寻常小鬼作祟,也早请神卫铲除,孰敢欺瞒?”
“你想说什么?”
裴清虞俯身:“伯父今日一早入宫,且裴府女眷颇多,没了主心骨忙乱致言语有失,实乃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似是自缓:“若在下所指茶坊煞气之事于贵司有益,必会和盘托出,还请大人疼爱,莫要以此令暮园老祖宗惶恐,以致有恙,那于吾等小辈,才当真是罪过。”
颂辰方才玩乐戏谑之心尽数收回:“所谓老祖宗耄耋之体,与我华亭司众人何干?”
见他欲走,裴清虞回身吼道:“若是在下已得见煞气借笔呢!”
许是行之有效,裴清虞压低声:“若是借笔所绘情形,在下也已悉知呢?”
尚未等颂辰开口,郁垒已有截停之意,不料颂辰抬手将堂门紧闭,内室与外隔绝,顿时陷入晦暗。
刹那间,裴清虞便被那耳坠勾走了心绪,方才包罗万象的巧言令色、伶牙俐齿之机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昨夜,幸甚至极求得月晖的劫后余生。
颂辰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宽袖褪去,清晰露出平日深藏的玉木双环。
“你究竟是什么人?”
裴清虞不知其意,手腕被拧得生疼。
颂辰方才本还留着几分宝相庄严,此时却只剩狞然:“你是不是以为,那夜死里逃生,是为你命不该绝?”
言罢,他毫不犹疑得活生生拽下勾在耳尖的耳坠,血如花露般细股飞溅,撞入裴清虞惊恐的右眼。
“然而救你的人,连身外之物被你腕侧所佩勾过,都会嫌脏——”
裴清虞闻言顿时脱力,全靠被他擒着的手腕勉力立身。
然后颂辰并未恻隐,不留余力将他摔向堂中,随即转身推门,阔步离去。
裴清虞并未久久愣神,当下情形由不得他过分为人言语中伤。
方才种种得保裴家,然接下来是思索如何自保……
他拭去右眼血渍,点点滴滴,然方才断琼裂耳一幕仍不断回闪。
裴清虞下意识抬手扶额,似乎此般便可撑住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