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浚受封寰府,府邸小厮拦不住阔步直往内室的颂辰,只得先行跪下求请恕罪。
乐浚袒胸宽袖卧于榻上,身旁俊童秀女,自相祸乱。
颂辰难得收起平日玩世不恭的神情,“钦正虽为靡灵,然孰神孰鬼不过一念之间,淫声美色,如破骨之斧锯……别等着哪日将钦正这副仙骨拆了干净,才明白何为死于安乐。”
乐浚双唇紧抿,示意二人退下,随即起身拢衣。
“你荼灵主有脸劝诫我所谓声色犬马?”
乐浚掀开卷帘出,端起内盛血酒难分的银樽:“裴府那具阴阳身将你迷得这般厉害,向来片叶不沾身的颂辰也会为其解围?”
颂辰知他眼线密布,并不接话:“此番祸事,无非皆由茶坊而起,不妨遣人去肃了恶鬼……”
“不可。”
颂辰为其打断,不禁挑眉。
乐浚应是在酒池子泡过遭,言色皆绯然:“你有恻隐之心,我自有贴身之考量,不必再议此事。”
“几个时辰前的廷杖死了不少人,你当真觉得此事会如此不了了之?”
乐浚微微撇嘴:“自然不会。”
颂辰见他没个正形,不打算废话,转身便要走。
“不过死几个言官,怎得劳烦你专程来寻我一趟?”
乐浚饶有意趣得看着他:“莫非是牵扯到裴家,你心疼了?”
颂辰觉得好笑:“钦正若是能立时去将裴家人抓了来挫骨扬灰,在下才要好酒好肉拜谢。”
“另外——”
颂辰挥箫立振,匿于乐浚肩侧的煞鬼显形,獠牙尽露——
乐浚只见他忽地靠近,挥斩后又退身。
“钦正如今的囹圄之术宛如猪笼,漏洞百出……”
颂辰拎起那煞鬼,如嬉闹般轻笑:“日子久了,谁能杀谁,别给朝廷里的人忽悠忘了。”
走出寰府,颂辰步履不停,煞鬼于掌心挣扎,蓄力引来阵寒气。
颂辰为方才思绪所绊,竟一时脱手,遂上前相追。
鬼神若论袭影,百里之内,煞鬼无人能出其右。
况此煞鬼并非旱魃罗刹类的实体,生前当为幼童,身形矮小,行踪难觅,故而深入街巷,更难追寻。
颂辰摊手现琼花,琼溯月影,引晖光,煞鬼无处遁形。
愈发伏首向前,颂辰愈觉熟悉。
待到回首时,煞鬼已然钻入裴府。
颂辰不禁暗骂,纵使从未被如此玩弄,却只得作罢。
“少监?”
颂辰闻声回头,竟是那日所见女使。
持云只当他是善人,立马回身唤主子——
颂辰抬手欲止:“等……别!”
裴清虞从角门探出头来,见是他,神色微动。
虽稍显赧然,裴清虞依旧抱手相礼:“少监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持云更是直接:“大人为何不走正门?恒园与□□隔开,单独有个大门的。”
颂辰罕见吃瘪:“你这下人真是教得好……”
裴清虞倒也有疑:“持云你这是……”
“方才除灰夫过,小的来处置伙房的渥水,让其一并带走,没想到刚开门就瞧见大人在跟前儿!”
颂辰不禁侧目,裴清虞只着单衣,扶着门栏,身姿欠欠,显得比前日更羸弱了些。
他浴在浅显的月色中,如捧盈水。
念及方才乐浚所说,颂辰嫌恶之情又生。
裴清虞倒显得无甚所谓:“少监若有要事相问,不妨明日再来,在下居室所限,万不得再惹墙睨之嫌,得罪。”
“你——”
颂辰正欲回驳,然眼前的黑门已被从里重重叩上。
琼花的月晖仅点点越墙而入,照虞九右臂。
“真怪……”
“嗯?”
持云于墙后大缸拂水洁手:“小的觉着今夜没月亮啊……”
裴清虞笑了笑,看着角落仅自己可见的身影。
他知道颂辰来做什么,顷刻便知。
“持云,你先回屋吧,我想在院中坐会儿。”
持云并未多言,到房里翻出件观音兜给他披上,随即回屋支灯候他。
裴清虞久久凝视着角落瑟瑟发抖的活物,紧紧捏着终葵,随即踌躇上前。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裴清虞。
或许也正因为是他,这么个小鬼才会特意来寻。
裴清虞见他始终瑟缩,吐出阵寒气:“你知道我看得见你?”
这活物闻声抬头,下意识想靠近,却又被终葵吓退,发出阵幼兽的闷哼,似是默认。
裴清虞举起终葵:“你上了七子的身,领教过这物件儿的厉害,为何还敢来找我?”
只见它渐渐直起身,大胆迈出半步,见裴清虞未躲,又凑得更近了些。
“你乃煞鬼,且已被华亭司少监知晓行踪,躲在这儿只会生祸……你走吧,我不杀你。”
见裴清虞要走,它似是忽地着起急,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哀鸣,鬼火拂烛,险些惊动持云。
“嘘!!”
裴清虞忙回身喝止,“这可是应天城北,华亭司布下天罗地网,若是惹来旁人,你登时便要灰飞烟灭!”恐吓虽显可耻,然的确有效,见‘它’安分不少,裴清虞一时无计可施。
“你说不出话,我怎知你寻我做什么?”“你……”
裴清虞一惊,借着提灯光影,这才在它混沌的面目上看出些五官的痕迹。
“你会说话啊?”
它点点头,随即凑到他脚边蹭了蹭,倒似只灰狸。
裴清虞觉得有些莫名,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然右手却不受控得要伸出抚摸其‘身体’。
它周遭飘起的丝丝缕缕倒活泛,虽是混沌之体,触感却并非预想中的如泥沙粘腻,反倒活脱脱个软毛可薅。
它莫名的亲近,裴清虞却实在不忍回拒。
眼前之物虽为煞鬼,然体形矮小,应是不过四五的年岁便枉死。
未成罗刹旱魃,便是为人时体弱或气阴,无以为继。
“……你看过画儿……”
它的声音怯又小,裴清虞却听得很明白。
“那日所见煞气借笔,是你借七子之身所绘?”
它又点头,凑得更近了些:“那是我和娘……”
“娘正在箜谷子呢,我就靠在娘腿上,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