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试探颂辰,茶坊之事牵连众多的猜想便更加确切。
念及此,裴清虞几乎是强行打断:“别说了!”
脚边的活物被唬得一激灵,见裴清虞再度换上平日的淡漠神色。
“我不想知道,更帮不了你,你走吧。”
它紧接着就要追,裴清虞提灯扔下一瞥:
“这屋里放着咒文符帖,你若还想作这游魂,半步莫要迈入。”
他关门的力道重过平日,似是谢绝,又似自欺。
……
大殿廷杖之事死伤之大学士少说也有七八人,杀鸡儆猴,冯弥而起的言官声讨逐渐消弭。
冯弥为熙德元年的登科进士,又曾为敬国公的学生,虽为品级极低的吏科给事中,却因直言不讳的性子在朝中结怨颇多,但为着一个官名,其死也必要有个说法。
“他是淮扬州学派的人,也就是祖籍南方的进士。”
谭玉培替熙德用金杵锤着肩颈,沉声道明冯弥的来路。
熙德扳指轻翘,良久未言。
奉油纸而进的周淼不知二人方才所说,跪于幕帘之外:“陛下,此乃御用监送来的新奉纸,登仙台之上铸盂已备好……”
然周淼抬眼间得来的回答,竟是熙德扣下后猛掷出的扳指——
扳指为磐玉所制,周淼额角立时鲜血汩汩。
他慌忙直起身就着被砸破的额角叩首:“主子饶命,奴才该死!!主子饶命!!”“这些个南人怎么不把朕逼死,好在朕殡天入陵时也闹得个锣鼓喧天!!”
谭玉培亦是咣当跪下,手中金杵自精舍滚落至殿中,余韵久久不散。
周淼周身战栗,手心因冷汗滑腻,便是殿中地也扶不稳,只得用手肘撑着,印堂更是酸痛艰涩。
谭玉培咽下口唾沫:“近来益州之地又现天书之像,这新奉纸又为圣命所钦,若要迎天书,奉纸不可或缺……陛下曾教导奴才‘打狗也得看主人’,此番亦是啊。”
熙德沉吟良久,赤脚走出精舍,将酒樽内物一饮而尽。
“大伴所言甚是,倒是体恤朕。”
熙德指着方才掷出的扳指:“这物件儿就赏你这蠢奴才,日后的奉纸让弗如意来呈,你只安心在御用监里头干活吧。”
周淼顾不得旁的,连声谢恩,对着扳指又是哈气又是舔,作出副百般珍视的模样,随即逃命似的退出贞阳殿。
……
深夜之皇城,向来寂寥萧索。
自登仙台落成,熙德多宿于其邻积庆舍,鲜少临幸千面妃嫔,以致六宫粉黛枉金钗。
然今日因着殿中雷霆一怒,原本用作奉天的油纸皆为水浸润,熙德由此夜返连眷宫同皇后赵敏姝并榻。
赵敏姝出生世家,熙德尚未登基时已是王妃,入王府翌年便诞下一子,上赐名宥泓,熙德元年册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然皇后秉性刚硬,甚至同旁的嫔妃相比,周身的洒脱肆意,落到些个文官眼中,便成了无贤无淑。
熙德不喜皇后脾性,故而赵敏姝自诞子后再未同其共寝,即便并榻,亦无临幸。
“如此便可,有劳弗公公。”
弗如意伏首接过册本:“娘娘所言,折煞奴才了。”
下头的宫女入内催促:“娘娘,陛下将临,还请准奴婢替娘娘更衣。”
赵敏姝不愿掩饰,闻言登时没了笑意:“你去告诉谭公公,就说本宫晓得了,让圣上来时直入便是。”
“奴婢遵命。”
赵敏姝又对帘外道:“有劳弗公公连夜替宥泓送去,本宫作母亲的,见吾儿久难安睡,实在不忍。”
弗如意牵衣起身:“既如此,奴才先行告退,免得太迟送去,扰了太子殿下休息。”赵敏姝莞尔:“公公慢行。”
弗如意跨过门槛,隔着排矮舍同圣上一行人擦肩而过。
御用监为着东宫之事忙乱,起担驾车,只为送入成套的檀木床扇及橱窗格棂。
太子宥泓久为尘疹之症所扰,稍有不慎便惹得遍身红痒肿痛。
熙德虽因其母亲不喜这个皇太子,然并无罔顾嫡长的心思,遂命御用监操办整副的檀木家具,但求谨制,尽善尽美。
然太子皮娇身奇,比金狸更难养,此套檀木究竟能否在东宫留住,仍有待商榷。
周淼因着前番遭难,恰好称病不出,故而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便落到了弗如意头上。
行至东宫外,弗如意多生心思,脚步迟滞,遂命一干人放下物件,率先孤身请入。
掌事姑姑见是他,忙着人放行。
愈往里,这格外浓得黑便愈发令他难安。
太子好香,无香不能入眠,故而夜里内殿常常是甜蕴旖旎,令人入非非般沉溺。
弗如意抬袖掩鼻,于紧闭的屋门外伏首道:“殿下,娘娘命奴才携役
来送檀木家具,统共十八件儿,是暂置宫外还是连夜挪入,还请殿下吩咐。”
言罢,良久的死寂。
屋内甜香不散,弗如意自幼耳力过人,却也是半分声响都难捉。
弗如意半晌未起身,只抬眼对把夜的宫人:“殿下可是睡下了?”
宫人点头又摇头:“殿下日里头疼得很,就等着御用监来送物件儿,半个时辰前还让奴婢们送了糕点……”
“莫出声,更别进屋,否则小心你们的脑袋!!”
弗如意立时反应,出声打断,三两步上前推门,衣袂翻飞,随即利索叩下门闩——
他悄声入内,看清床榻情景时也不禁慌神。
一雌雄难辨的小童欲散太子衣衫,二人已是赤膊相对,然太子或为迷香所害,无知无觉。
弗如意急中生智,抓起桌上茶盏猛地朝那小童掷去,其身立时化为渺魂,烟消云散。
“……果是恶鬼……”
弗如意于心间腹诽,疾步上前,细心全宥泓衣冠,随即朗声:“传太医!!快传太医!!”
与此同时,皇城的另一边,积庆舍内同样声喧大作,不知从何烧起的大火绵延整个庆舍,乃至祭天所用的登仙台。
这火烧了几乎整夜,若非潜火队携云梯来降,想来怕是周边值房也难以幸免。
郁垒宿于外值房,先一步抵达积庆舍,却不料螳螂捕蝉,刑部的李幼孜来得更快。
郁垒上前接过李幼孜一礼:
“穆灵郁垒,凶犯呢?”
李幼孜看着眼前狼藉:“天灾还是人祸尚未可知,况且若真有凶犯,要么葬身火海,要么就已趁乱逃出。”
郁垒半信半疑:“若不是日里奉天之事生变,陛下临时决意入后宫安寝,后果不堪设想……”
李幼孜沉声应下:“灵主以为,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郁垒心下并无成算,不置可否。
贴身近卫碎步入内,同郁垒耳语过半刻。
郁垒眉头紧蹙,不可置信道:“东宫?”
近卫颔首:“是。”
一夜两处皆生变,绝非巧合。
然是非犹如乱麻,郁垒不过为人袖下短刀,难自斩断理清。
换言之,他并不愿看得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