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你回家一趟吧……”
裴清虞联想起白日之事,直言道:
“裴府上下罩着天罗地网,若有鬼,可只能是家鬼。”
谢英一惊:“你如何知晓?!”
裴清虞不禁扶额,日里他正不解:为何接连几次的脚步声他都毫无察觉,想是有了不干净的东西……
“叔母身上沾了鬼气,这五云府里住着专杀群鬼的主,脏东西被吓得不轻,一眼便知。”
言罢,谢英猛地握住他的手:
“既然你已经知晓……便回去一趟吧!”
裴清虞蹙眉:“叔母此前可是巴不得我早早‘出嫁’离府,如今才过去多久,改主意了?”
谢英自知理亏,一时语塞。
他将手抽出:“既有鬼就去找华亭司亦或尚宝司,墨斗旗还没死光。”
“不可!!”
裴清虞横目见她,谢英忙道:
“如今国丧,老祖宗屋里头大批供佛的物件还没收拾干净,如何能让华亭司的人来?!更何况此事系关家丑,管他什么红旗白旗墨斗旗,一旦捅出去……”
裴清虞打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可与我何干?”
谢英见他要走,实在没辙,近乎威胁道:
“你父亲还没死呢!!更何况……你想想你哥哥姐姐们,我过去待你有亏,那他们呢?!”
裴清虞反问:“若不是为了他们,我会到这五云府来?!”
“叔母当真以为,我若想逃,逃不掉吗?”
谢英掀下兜帽:“你知道裴冉前几日大闹灵主会晤的丹青阁,被砍了食指吗?!”
裴清虞脚下一滞:“什么?”
谢英连珠吐着:
“他得罪了几个灵主还冒犯了圣上,修道之人被砍了食指,事情肯定不小,准和你上择婚录有关,如今被他师父关了禁闭,否则我为何不去找他偏要来找你?!”
何止如此……
裴冉杀入华亭司的丹青阁,孤身却退八百神卫向择婚录十二灵主亮剑,差点砸了丹青阁内锁着众灵主天罚的因果池,那可是乐浚的命根子。
颂辰缺席,余下多无一战之力,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郁垒都震神,慌忙护在险些脖颈见血的乐浚身前——
他究竟是为了出气还是纯粹想做些什么,恐怕裴冉自己都不清楚。
裴清虞不敢深思,佯装镇定:
“何意?”
谢英虽存着私心,言语倒也恳切:
“若是裴家也倒了,怕是袁应物也护不住裴冉,届时你在这五云府如何自处?里头那少监几分真心几分歹意,你不后怕吗?”
裴清虞沉吟半晌,攥紧的指节渐渐松开:
裴冉想找袁应物想法子放他免去择婚录,老头子向来默许,怎么会同意,前者也是情急之下……
良久,他自怀中掏出枚符咒:
“这是照影符。”
谢英绽笑,忙殷切接过:“作甚用?”
“想来敢留着一魄跟你上五云府,必不是闲散小鬼……”
裴清虞掏出终葵划破食指,于府上划过:
“你将这符咒偷偷藏在房檐难引人注目之处,待它现身,我可一窥,上头沾了道士的血,这恶鬼高低会忌讳三分,或可保今夜无恙。”
谢英如鸡啄米点着头:“好,好……那你……”
“我会找时间回去的。”
谢英得偿所愿,喜不自胜,又闻裴清虞道:
“不过我有条件。”
谢英抬眼:“只要你愿意回去看看,免得府里头人心惶惶,什么条件都行!”
裴清虞抬手比二,谢英不知何意。
“二百印信,分文不能少。”
谢英眼皮直跳,狮子大开口的话也骂不出。
二百印信,平常人家两三年的口粮也换不来……
裴清虞笑笑:“拿人手短,替人消灾,我必妥善解决。”
即便肉疼,谢英也只得点头:
“行,我见你近来身子也好上不少,我信你。”
直至目睹谢英遁于夜色,裴清虞才心满意足得回身。
颂辰已不见踪影,蒲悯倒急头白脸得忙活着什么——
“蒲悯,你家主子呢?”
蒲悯哼哧哼哧地:“主子还要夜值,几日国丧,白旗招展的,游魂怕是得到处飘。”
裴清虞点头:“华亭司十二灵主就你主子一个人值夜吗?”
蒲悯瘪嘴:“小的哪敢问?况且他老人家不休息也不让我们休息……”
裴清虞笑:
“他不让你休息,让你做什么?”
蒲悯值了整日,满腹怨怼:“主子命我找三个立架,把您这三箱物件好生安置。”
“大晚上的上哪儿找立架?”
蒲悯拭去额间汗珠:“主子会做,这府里的家具物什十七八都是主子做的,后院柴房还堆了不少他的木宝。”
“木宝?”
裴清虞不禁笑出声,引得蒲悯小孩子气得瞪他。
“你们主子还有这喜好?”
“可说呢?”
蒲悯抬来两个立架:“宫里御用监的工匠都说,主子这些个东西就是给皇上用那也是够格的。”
裴清虞不信得上前瞧,心下啧啧:
这立架塑形立整后是以榫卯相扣,上下没有一处嵌钉,外头被好生打磨过上了角油,抚过油光水滑,毫无木料原本的糙刺。
若是闲来无事所作,不可不称之天赋异禀。
“他自己绘制的图纸?”
蒲悯摇头:“算是吧,主子过目不忘,瞧过别人做的,自己就能复刻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裴清虞又细细看过这立架,个头不小,后头还做了可拉卸的挡板,实在精巧。
他自幼爱书爱墨爱物器,却苦于找不着合适的容器,要去东市找个定制的,他那几两碎银用来换印信都勉强,实在难以负担。
颂辰瞧着这般顽劣无矩之人,喜欢这些……
倒也有趣。
裴清虞这般想着,心下一阵异动。
几分真心,几分歹意……
他心烦意乱得轻敲立架:
“替我多谢你家主子。”
蒲悯点点头,终于将四角用于缓冲的蒲包安装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