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回府启门,东家就那么恹恹坐在堂中看着他。
颂辰披着头发,应是早早盥洗完毕。
他一身玉白便衣,不似平日不胜其烦的华丽,目不转睛随视他跨门登堂。
裴清虞被这目光看穿,气息微滞,悻悻的。
“不打算说说吗?”
裴清虞微蹙:“说什么?”
颂辰轻扬下巴,看向不远处的三箱法器:
“今日不巧,司中无事又一身孝,真是片刻都难忍,未至申时我便回了府。”
颂辰今日的耳珰带着两块小风铃,意外别致:
“结果恰好碰见你那个侍女搬回两大箱物件,还领着个老匹夫……”
他起身带起阵清脆:
“裴清虞,你拿我这五云府当逆旅茶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领进来,下次还打算带什么人?”
裴清虞紧紧抱着怀里的五云瓶:
“不过是滞留在裴府的家产,持云一个人搬不动,故而寻了位车夫作脚力,绝无冒犯之意……”
颂辰见他拱手躬身:“实在对不住少监。”
颂辰眸色一沉,顿时不悦:
“对不住什么的,可不是说说就作数的。”
裴清虞知他性子古怪,遂抬眼顺从道:
“少监尽管开口,在下必倾力补偿。”
许是对了胃口,颂辰抬手顺下耳垂流苏:
“你先上前来。”
裴清虞依言上前,双唇抿成条线。
颂辰走到他身前,今日难得不着华饰,素面朝天,淡极生艳。
裴清虞心下异动,遂有意别过眼,然愈发滞气。
颂辰笑:“你这儿文乐武饰倒是齐全……哪来的?”
裴清虞沉吟半晌,说了实话:
“在下过去五年偷偷替穷民肃煞,或许是蒙家母庇佑,每每危急时都能寻见遗落的法器,遇难呈祥,在下又有意收集,时不时也会借家中当铺回拢些……”
颂辰笑:“逢凶化吉?那你还真是命好……”
他的手指极为细长,白皙胜过女子,神性自现:
“若是任由我挑,便一笔勾销。”
裴清虞实在不解:“少监用得上这些?”
颂辰挑眉:“舍不得?”
裴清虞无奈摇头:
“少监不嫌弃就好。”
颂辰漫不经心扫过现成的三箱,视线最终落在他腕间。
“不如……”
“这个不行!”
裴清虞几乎是下意识,半晌回神自圆:
“此乃家母遗物,百无一用唯行束缚,在下日日带着,也可行悼念之意……还望少监勿要夺情。”
颂辰笑笑,回身随意拾起个木签模样的物件:
“说好的任挑任选,真是小气啊……”
裴清虞见他挑了个最不值钱的,心下过意不去:
“这是赐名签,多为卜卦之人算命所用,轻贱之物,少监不若挑些别的?”
他言语恳切:“除了在下腕间的遗物,再不吝啬。”
颂辰眼尾弯弯,天然上挑:
“童叟无欺?”
裴清虞点头:“童叟无欺。”
颂辰就这么定定看过他良久,笑意愈发浓:
“不必了,就这个。”
颂辰看着上头规整雕刻却已有腐朽征兆的八个字:
“良辰美景,顺颂时祺……算命的吉利话,也还挺有意思。”
裴清虞一头雾水,非要说这个赐名签有什么特别的……
罢了,哪怕是木头,甚至只是朽木——
但百年前的木头,那也是古董了。
他牵过木签一角:“法器认主,在下先献丑替少监抹去正印吧。”
然,颂辰没有松手的意思,两个一人一头,直僵过半晌。
裴清虞眨眨眼,见他不为所动。
“你……”
不待言毕,堂外传来阵呼唤:
“主子,有客叩门。”
颂辰趁此将赐名签收入囊中,对识趣回避的杨鸷道:
“三鼓已过,哪来的客?”
蒲悯紧随其后,呛着口茶水:
“主子,是裴家的夫人。”
言罢,蒲悯似是而非得看向裴清虞。
裴清虞不动声色地摆摆手,随即回身对颂辰:
“怕是白日里我回府的事被谁捅了出去,在下这就去把人打发走,绝不给少监找麻烦……”
颂辰冷笑:“你名正言顺的裴家人,回去一趟还得三令五申?”
裴清虞不以为意:“无妨,一直如此。”
言罢,他随着蒲悯上前,快步至府门。
推门见客,裴清虞难掩惊异:“叔母?”
谢英笼着风兜,神色赧然:“我……”
“夜深了,你如何只身到城南来的?”
就不怕撞鬼?
裴清虞一顿,活生生把这话咽了回去。
谢英瞥过眼蒲悯,两手不安得交错:
“九……小九啊……”
裴清虞会意,打发走蒲悯,跨出五云府。
跨出府门一瞬,裴清虞便有所警觉。
“叔母方才从何处来?”
谢英嗫嚅着:“……自是从家中来。”
裴清虞挑眉,并不接她这茬。
谢英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半晌憋出句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