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辰难得周身素衣,带着倦色托步子回府。
蒲悯见是他,忙放下手间笤帚。
颂辰见堂中无人,遂上前:
“裴清虞呢?”
“回主子,裴小主今日早早就出门了。”
颂辰有些不悦:“真拿这儿当逆旅了……他去了哪?”
蒲悯先是摇头:“去何处倒是不知,不过临行前,裴小主特意命小的套了辆大马车。”
琼花在肩侧熠熠,颂辰会意,冲其摆摆手。
因着国丧,为避主道,裴清虞令车夫绕小路而行,费了近半个时辰才赶到开化。
“也难为你记得这么些个偏路。”
持云得意笑笑:
“那是自然,过去那么多次替主子‘暗度陈仓’运法器,不记点岔路怎么成?”
裴清虞莞尔,拂帘示意车夫停下。
“就在这儿吧,隐秘行事。”
约莫行过一炷香,二人便可见闭门的裴家当行。
持云小跑上前开门,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厉害。
“真是的,不是让才儿时不时来洒扫吗……”
裴清虞入内后即叩门闭窗:
“无妨,近日祖母丧事家中自顾不暇,当行一直关着,总比被三房两个哥哥动歪心思夺了去的好。”
持云提前与恒园的几个亲近婢子通信,命其将宅里几箱藏底的法器运至当行,二人搬回马车虽还需耗些力气,到底比回府惹人眼的好。
裴清虞开箱逐个清点,共三箱,需一个不落才妥当。
“剔邪簪,悸消伞……”
持云在旁打包捆绳:“可对得上?”
裴清虞又细细翻过一遍,神色有变。
“可是缺了什么物件?”
裴清虞翻找无果:
“……五云瓶不见了。”
“啊?”持云拆开原本稳妥的轻件:“怎得丢了最重要的,莫非落在恒园了?”
裴清虞略沉吟:“我先同你和外头的车夫将这些搬上马车,再自己回府找找。”
“主子,我同你一起回去吧?”
“不了,多个人多扎眼。”
裴清虞利落将箱子捆紧:
“走吧。”
见裴清虞三下五除二扛起木箱,行过半路,持云还是没忍住笑。
裴清虞不解:“笑什么?”
“笑稀奇。”
持云看他发髻一抖一抖的,笑得更放肆了些:
“小的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力拔山兮的模样,当真是作郎君作姑娘都好看!”
她心里还藏着句:
倒同话本上天生秀气却沦落成泥的小乞丐并无二致。
裴清虞无奈摇头,随他二人将箱箧运上车,蹭了蹭欲滴的汗珠。
见持云上马,裴清虞同车夫礼过:“有劳,多加小心。”
车夫抱拳回礼,随即策马离开。
裴清虞将头发重新草草绾过,阔步直向裴府。
……
芳菲宫外,满是素麻敛布,直要挡住宫门的哀丧。
“陛下。”
熙德抬手:“朕孤身直入即可,你们在外头等着。”
谭玉培俯首称是,抬眼往里看了看。
“昔日宠冠无双的齐氏,如今这寝宫怎么似个雪窟窿?”
熙德直入这雪窟窿,迎过好些看守詹妃的宫女。
直待宫人叩门,室内再度陷入阴湿。
齐妙安就这么背着熙德梳头,置淫威未闻般。
室内腻腻的,仿佛她每一抬手都能梳下层潮渍。
“朕近来确是薄待了你,怎得上上下下连个像样的暖窗都没有?”
齐妙安指尖微滞,仍不转身。
熙德见状,怒意骤升。
“转过身。”
“看着朕。”
詹妃仍作未闻,只将梳篦放到一边。
不待她动作,熙德猛地上前将她扔倒在地——
“两个对食的贱婢,性子倒是像得很!!”
齐妙安闷声挨过雨点般落下的巴掌,缓缓挑起那惯常温顺的柳眉。
她眼中无半分情绪,却愈发使得熙德恼羞成怒。
“你不恨朕?!你为何不恨朕!!”
齐妙安的嗓子人人称道,却也因着自损渐渐沙哑。
半晌:
“我可怜你。”
她顿了顿:
“臣妾可怜陛下。”
熙德滞愣:“你说什么?”
齐妙安的唇角始终微微上扬,好像从未有过半分脾气。
“陛下外强中干,却也从不避讳断袖亦或娈童之癖,若陛下当真以为逾矩,积庆舍的水怕早就涨到了床脚……”
齐妙安反握住熙德的手:
“陛下是因为下头的臣子奏折陈情不停,因为这真假难辨的宫禁情事,唯恐伤及脸面,毕竟贵为天子。”
“不是吗?”
詹妃詹妃,詹晓明义。
她还是这般贴情,只可惜熙德已经不需要了。
熙德扬起下巴:“……罢了。”
见他缓缓起身:“碍于昔日情分,朕今日来,是来给赏赐的。”
齐妙安心下一沉,看向他阴鸷的侧脸。
“帝后出殡,必含珠玉。”
熙德话尾带着低喘:
“你同赵敏姝不是情情切切吗?”
“这粒珠玉,朕不若交由你来给吧?”
齐妙安眉心微动,指尖发白。
偌大个芳菲宫,便是稍稍值钱的簪篦都已被见风使舵的奴才偷了去。
曾几何时受赏的珍珠冠,也已残破不已。
她怎么能,用这些去轻贱敏姝的遗身……
熙德轻抚齐妙安的眼角,笑颜渐展:
“明日出殡,可别误了你二人的情意。”
齐妙安身影茕茕,熙德正要抱着得逞的心思离开——
“臣妾不如此时就交给陛下,如何?”
熙德微蹙,他居高临下,想要看着詹妃疯魔凄哀的神态。
不料齐妙安看得定神,半分不退,步步走向他,直至咫尺驻足。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