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妙安扯下发簪，毫不犹豫插入右眼——

熙德被赤血溅过几滴，下意识的步子后撤，却被齐妙安用另一只手拽回。

他眼睁睁看着齐妙安剜出自己的眼珠，打断骨头连着筋——牵连的血肉模糊，连剧痛都仿佛沿着臂膀爬上他的眼角。

逆来顺受之人行鱼死网破之事，最为惊心。

齐妙安扯起嘴角，掰开熙德因为惊恐发抖的手掌，将这份鱼死网破置于其中。

“陛下，夫妻做到这一份上，想来是两不相欠了。”

“疯子……”

齐妙安笑出声：

“如此，雪窟窿里，就当真装了个臣妾的血窟窿了。”

……

裴清虞紧赶慢赶，终于在日暮前赶回。

立于角门外，不闻恒园过去的喧闹。

“莫非才儿琉璃又溜出府了……”

裴清虞悄声翻入角门，随即隐入内室。

屋内一切照旧，洁净如常，想是受人悉心照料过的。

尚未大肆翻找过，屋外忽得阵急促脚步，才儿几乎是直直撞进屋来的。

两个人都被这撞面吓得怔愣，半晌，裴清虞清过嗓，率先开口：

“我……回来找东西。”

才儿这才回神：

“莫非是小的清点遗漏了……主子你放下，小的帮你找！”

裴清虞摆手，接着蹲下：“无妨，你小声些，莫引来旁人。”

才儿许是见着他回府开心，莞尔道：“主子放宽心，府里的人近日都宿在城郊安魂司替老太太守灵，家中就剩零星几个仆人。”

裴清虞点点头：“你怎么没有同去？”

才儿挽起袖子：“小的去了，这会儿是得三姑娘的令回府拿些厚衣裳。”

“那你快去吧，莫让三姐等着急了。”

才儿笑：“小的先替主子您找到要紧物件儿再去。”

二人一头扎进屋里翻找着，才儿乍想起什么，手上不停：

“对了主子，前儿个有个姓沈的娘子过来寻，说是上门给你拿道谢，还要送印信呢。”

裴清虞停手侧目：“你可收了？”

才儿摇头：“这么要紧的物件，沈娘子之意也是得当面交给您。”

裴清虞收回目光：

“若再来，就说不必了，让她自己收着。”

才儿连声应是，又埋头折腾半晌，忽得朗声：“主子找着了！”

她从高阁端出被绣帕包好的布盒，置于案上小心翼翼打开。

“主子可是这个？”

裴清虞如释重负，“是了，多谢。”

“主子说笑，小的替您包好提着走吧？”

裴清虞摆手：

“不必，我直接抱走吧，别费神了。”

“主子这就要走吗？”

裴清虞不以为意：“莫让旁人知道我回来过。”

才儿见裴清虞径直转身，原本打算说的话也噎在嘴里。

“对了。”

裴清虞回头又添了句：

“这些日子有劳你和琉璃，没人住的屋子打扫起来是最费心力的。”

才儿忙摆手不敢居功：

“这屋子近五日都是三姑娘来打扫的，物件儿怎么摆，书案怎么安置，事无巨细都得她来，故而小的才漏了五云瓶寻不见。”

裴清虞眉心直跳，心下百感交集。

他跨出内室，原打算怎么来怎么回，未曾想尚未行出几步，又被人叫住——

“小九？”

裴清虞心里打鼓，怎得今日这般迟钝，近在咫尺的步子也觉察不到。

裴岫烟又喜又惊：“真是小九回来了！”

裴清虞下意识查看她身后，见无人才放心。

“你放心，只我一人。”

裴清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眼心虚的才儿，无奈笑笑。

“三姐何必如此，差人上门送个帖子，即便不回裴家，小九自会至崔府拜访。”

裴岫烟两手紧紧相握，不住摩挲：

“你别怪才儿，是我教她这般……姐姐怕你不愿见我，更不愿见裴家人。”

裴清虞一时无言，并未答话。

裴岫烟缓缓上前，轻抚他的右手：

“脸色倒是比从前在府里好不少……那位少监可有刁难你？”

裴清虞先是未睬，接着摇摇头：

“他于我算是救命之恩，虽彼此亦有嫌隙，到底不至取我性命。”

裴岫烟眼眶通红：“是长姐不好，对不住你……”

裴清虞故作释怀：“去择婚录是我自己选的，同长姐无关……”

裴岫烟见他咧嘴笑笑：

“况且在五云府我既不用下药亦不用跪祠堂，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裴岫烟双唇紧抿，唇齿酸涩得打颤：

“弼儿念你也念得紧，我做母亲的却不知如何答话。”

裴清虞回握住她的手：

“您就说我出门远游替他筹集奇闻异事去了，归期可盼，弼儿年岁小，日子久了，他自己也就忘了。”

裴岫烟回身抹泪，接着抬头道：

“对了小九，今日是有正事要同你说。”

裴清虞被这穿堂风吹起阵寒毛，不明觉厉。

“近几日，无论如何，无论谁去找你，切不要回府，知道吗？”

裴清虞不解：“可老祖宗就要出殡……”

裴岫烟眼尾尚且绯红，兀自打断：

“无论如何，也包括移柩出殡！”

裴清虞隐隐不安，却也知从眼前人嘴里必问不出什么。

裴岫烟正色道：“小九还听长姐的话吗？”

裴清虞半晌默然，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

言罢，裴岫烟从怀中掏出个沉甸甸的银囊，强硬得塞到他怀中。

裴清虞立时就推脱道：

“长姐，你的嫁妆尚且扣在娘家，如今在夫家举步维艰，如何……”

“听话！”

裴岫烟伸手捏了捏他红润胜过往常许多的脸颊：

“里头有近百的印信，再过三月不就到你二十生辰了吗？”

裴清虞一惊，还未开口，又闻她低声道：

“放心，长姐只把这印信兑命之事藏在肚子里，你知我知。”

裴岫烟看着他，眼里总藏着思虑。

她知道他自小看破命数，世家嫡子，备受倾轧，却仍要拖着副残身自学肃煞之术。

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化险为夷。

活过二十几乎成了执念，藏在他夜夜练习的煞气借笔中。

裴清虞当然藏得很好，只可惜瞒不过爱他的人。

“长姐要看着你活到弱冠之年，不仅如此，还要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