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密雨,弗如意打着伞疾行至东宫。
门内传来阵阵喧嚣,弗如意于窗前思索片刻,随即转递纸伞于宫人。
刚跨入内不过半步,他便被飞来的香炉刮过额角——这香炉乃铜制,炉鼻尖锐,弗如意额角立时见了血。
“奴婢叩见殿下。”
寝宫内的陈设被打碎大半,数日前刚运进的檀木兀几也被磕碰落漆。
宥泓身影于床帘内,闻言抬眼。
弗如意一动不动,亦无窥细之意。
“你就是那个救下孤的奴才?”
弗如意指尖蹭去丝丝血迹:“奴婢不过行护主本分,殿下贵胄,必受护佑而安然无恙。”
宥泓赤脚自内而出:“你在镇抚司时,也这般油嘴滑舌吗?”
弗如意沉吟片刻:“奴婢不敢妄言。”
宥泓发冠散乱,方才大肆发了脾气,惹得众宫人噤若寒蝉,此刻愠怒未消:“抬起头来。”
弗如意身子半起,微微抬头。
“孤怎得从未见过你?”
“奴婢此前于御用监供职,故而难使殿下采眼。”宥泓眉心微动,随即微微俯身:
“你可知,当夜之事,孤记得清清楚楚……”
弗如意骤然战栗,被眼前年幼自己四岁有余的少年所言骇得轰然。
宥泓但凡不笑时,便同熙德如出一辙,令人胆寒。
太子勾起嘴角:“怎么?害怕了?怕我将你这奴才欺君之事捅出去,以此为投名状求父皇饶恕?”
弗如意眸色闪烁,半晌镇定:“殿下如何,奴才不敢置喙。”
宥泓闻言如鲠在喉,些微惊异。
“只是奴才以为,殿下不会如此……”
弗如意沉吟过,遂道:“殿下受圣言,受四书,受帝师,应知何为自解,何为两全。”
宥泓顿觉被冒犯,抬脚猛地冲其胸口一踹——
旧伤新痛加在一处,弗如意顿时咯血。
“蠢奴才,竟敢挟恩僭越,狂悖乱言!!孤虽不受圣眷,莫非还不能处死你了吗!!!”
弗如意很快跪着直起半个身子,忍痛道:
“殿下如此,莫非是要弃皇后之良苦用心于不顾了吗?!”
字字插在逆鳞,宥泓怒气更甚,就要唤人。
弗如意转念,忙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
“太子乃国本,自当长远筹谋,万万不可自怜自弃啊!!”
宥泓看见那枚衔玉,心下轰然,怔愣在原地。
见遗物行之有效,弗如意捂着胸口上前:“四面倾轧,娘娘已是被逼上绝境,却以自缢替殿下换来生路,即便如此,殿下还要自困方圆,甚至自断解法吗?!”
宥泓极目殚精,热泪活生生从眼眶被推了出来,工笔细勾的凤眼全貌渐显。
“她既要弃我,如何还要托物于你?”
弗如意疼得忍不住喘气:“娘娘何曾想过弃殿下于不顾?父母之心,乃长远打算,寻常人家如此,帝王家便更难!”
宥泓咽下阵腥涩:“师落平阳,父皇多疑,母后死弃,我能如何自解?”
“能。”
弗如意哽咽:“殿下,能。”
宥泓眼波流转,落在他清秀的眉目,心间蒙上些阴影:
“孤自当筹谋,绝不会向你这奴才求计……”
他身子凑得更近了些:
“可千万不要说,你这般孤胆,是为了大义?”
弗如意呼吸一滞,竟难以出声。
宥泓的眸色极黑,天然带着帝王端方和太子孤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