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自南市归,一路无话。
已近亥时末,五云府周遭静得出奇。
杨鸷快步上前,叫醒打盹儿的门童。
裴清虞顶着的丸子头摇摇欲坠,颂辰在他身后,心下阵阵异动。
鬼使神差,他伸手牵开一缕碎发。
几乎同一时,裴清虞回身:
“少监想同在下回裴府吗?”
颂辰身子下意识后撤,怔愣半晌:“嗯?”
裴清虞方才应是在轿内想过良久:
“只是……”
他顿了顿,似是犹疑:“我在裴府向来是冷眼受惯了的,祖母病逝家中却无人前来知会,长辈必是不愿我回去,少监若忍得了冷嘲热讽,随我去也罢。”
颂辰眉心微动:“他们这般待你,你如何还非要回去自找不痛快?”
裴清虞心下想:恒园后院好几箱值钱的法器没搬来,十多年勒紧腰带攒下的唯一像样的家产,莫非拱手让人?
颂辰若是能同回,家中人多些顾忌,自己也好清货些。
若不是颂辰今夜非得同行,他和持云怕是已经从角门翻入得手了。
念此,裴清虞笑了笑:“我若说我不怪他们,是不是太过矫情?”
颂辰直言:“不是矫情,是愚蠢。”
裴清虞眉尾沾着些夜露,闻言仍是淡淡笑意:
“你们灵主受天恩降世,七情六欲皆遁空门,自是看不惯我们这些世人的磕磕绊绊。”
“裴锦墨也好,裴瑾逊也罢……”
裴清虞实在有些累,又仿佛真的没那么在乎:
“他们不过是站在其狭隘的天圆地方中,做出自以为最好的抉择。”
颂辰冷笑:“可他们若是没想过给你留生路呢?”
“那便同归于尽。”
裴清虞没留气口,答得果断:
“世人皆是如此,兜兜转转,自寻死路。”
他说得轻飘飘:
“入绝境,无牵挂,玉石俱焚又何妨?”
颂辰双唇紧抿,终究没说出口。
裴清虞拢紧风帽,回身过堂。
堂后连着几间卧房,颂辰不常回府下榻,便令下人给裴清虞空出正中的那一间。
持云续过好几回油烛,终于等到她主子归来。
“主子。”
持云奉上灶台煨着的药汤,又忙替裴清虞加了件衣裳。
裴清虞一饮而尽,无缝含住半块蜜饯:
“怎么不先歇息?”
“莫非来了别人府上就坏规矩?”
持云接过空碗:“从前如何现下便如何。”
裴清虞:“持云,伙房可还有热食?”
持云回身:“主子饿了?我替您下碗汤饼?”
“有劳你。”
持云笑着推门,伴着阵夜风,室内再度死寂。
裴清虞从怀中掏出个铜壶,接着将案上砚台放到墙角。
待把壶嘴拧开,其内的墨汁便汩汩倒入砚台。
“出来吧。”
灰狸应声跃出,半月来倒是长大不少,瞧着越发不似狸猫,反倒越长越像狐狸。
裴清虞将壶中墨汁倒尽:“这可是南市莲香书斋的油墨,于你也算开荤了。”
灰狸发出两阵闷哼,随即不管不顾如饕餮豪饮。
裴清虞不禁叹气:“真是被你赖上了,连五云府都敢跟来,你就不怕被颂辰逮住?”
灰狸装聋作哑,似是未闻。
煞气借笔召出的鬼煞嗜墨,裴清虞倒是在徐祯卿留下的书上见过。
可灰狸这样的吃法,他若不寻些生钱的门路,怕会坐吃山空。
外头传来脚步声,裴清虞速速将砚台收去,擦去灰狸蹭上的点点狼藉。
他专注得替灰狸擦擦毛,忽见其尾部一模糊的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