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连眷……”
裴清虞艰难辨别出这沾上的红印:
“你今日入宫了?”
灰狸闷哼出声,不置可否。
几日不下药,裴清虞待在五云府又闲得发慌,便随手做了叠符纸。
他自怀中掏出张照影符,符纸随其指尖抖动,逐渐在红印上化为灰烬。
“一尺白绫……”
“皇后?”
裴清虞下意识看向窗外,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
……
皇后薨逝来得仓皇,宫中隐瞒数日,这才放召,是为国丧。
边关告急,上下缟素。
五月二十,内阁值房。
众阁臣皆披麻戴孝,却吵得活泛热络。
裴瑾逊几近革职留家,故而只余两块木头,一个哑巴和一捆炮仗。
祁煜似是忍不住了:“宋阁老!您就直言这三道折子陛下批还是没批,急煞我也!!”
宋惟敬沉吟半晌:“批了其二,积庆舍重建的却是未批。”
崔怀贞本于案后算着这笔糊涂账,闻言抬头:“老师,若如此,岂不等于没批?”
祁煜唾沫横飞:“抽分局漕运未卸,边关粮草未至,莫非就这么继续耗着?!宋阁老如何不极言相劝?”
申垣隐隐道:“除去部分京官,各地官员的俸禄也已拖欠半年有余了……”
宋惟敬喘病又犯,扶着身子坐下:“国丧之际向天子进银税之事本非臣子礼节,祁阁老还欲老身如何劝啊……”
祁煜被这话堵住,瞧见宋惟敬自顾不暇的模样,半口气险些上不来。
申垣沉声:“顾御史此番南行清盐少说至少有两百万,若将部分城南民宅营修的支出挪五十万,再令商人运木料取引以补修缮,能否再省出五十万?”
崔怀贞草草算过,终是摇摇头:“五边尸患告急正是用兵的时候,华亭少监分身乏术,还得靠粮草运营,半分少不得,申阁老之计,不过泥牛入海杯水车薪……”
祁煜猛地起身:“罢了!老夫大不了顶着这颗项上人头去进言,那些个华亭奸佞年年花掉多少税银,便是其府上半块砖瓦都够半个团营使了!!这积庆舍也是其手笔,如何不能暂缓重建!!”
“祁阁老!!”宋惟敬咳过:“坐下!!”
祁煜刹在值房槛前,无可奈何狠狠拍了大腿,回身坐下。
宋惟敬似是早早想过:“如今国丧正是用钱之时,百官的俸禄,就再搁一搁吧……”
申垣叹气:“可如此,届时贪腐怕会呈倾覆之势啊……”
宋惟敬抬手摁住又要发作的祁煜:
“你工部就直言,五边军事还能抠出多少银子?”
祁煜虽据理力争,但心下也早有打算:“若按兵不动,以归墟的囹圄困守,还能支撑段时日……若如此,边境众民只能生生受着行尸肆虐,粉身碎骨啊……”
祁煜摊开手,比了个“五”。
宋惟敬会意:“城南营修之事暂搁,这抠出的银两先替陛下重建积庆舍,若有盈余便发与百官俸禄,大贪难容。”
申垣欲言又止,只颔首作罢。
沉寂良久,宋惟敬再开口:“今日暂且如此,待陛下休憩毕,我再去进,力求这三道折子尽数批红。”
祁煜风风火火出了值房,申垣紧随其后。
“怀贞,你留下。”
崔怀贞上前递茶:“老师。”
宋惟敬清了清嗓:“陛下虽欲将冯弥之事暂搁,可六科弹劾之势并未随着皇后薨逝消弭,甚至有波及东宫之势,皆因那个在镇抚司关了半月的中官,一口咬定东宫遭刺乃人祸非鬼事,你可知其什么来头?”
“弗如意?”
“是。”
崔怀贞努力回想:“此监乃鱼固恩未倾时入的内学堂,想来是先帝掠交趾时俘回的众幼童之一。”
“如此说来,他同谭公公竟无半点知遇之恩?”
崔怀贞沉吟半晌:“他年纪轻轻便入了司礼监侍奉陛下笔墨,据说写得一手好字,鱼奸落得个死无全尸他却安然无恙,除去自身过人文识,若非谭公公照拂,怕也难至今日。”
闻言,宋惟敬轻声笑了笑:“为师何时教你学会说这哪边都不得罪的话?”
崔怀贞指尖一颤:“学生十年前刚刚入仕,于内宫之事实在不知,学生是怕妄言误了老师!”
“罢了。”
宋惟敬捂着胸口:“陛下向来步步经营,如今东宫失信,太子若无自保之法,怕会遭难啊……”
是啊,东宫于其间,四面遭倾轧。
已似已灰之木,不系之舟。
崔怀贞如此念,仿佛望穿当朝太子始终阴鸷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