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云府花灯将起,里外透着股同街巷格格不入的安宁。
颂辰半个身子刚出门缝,便被一银闪闪的物件晃得后撤。
“哎呀呀!!!”
骨渊一如既往的热忱,双臂张开险些就要得逞——
颂辰及时变出玉箫抵住他的胸襟:
“退后。”
骨渊不满地努嘴:“近一年未见,荼灵大人竟片刻没想念过在下?”
颂辰回身冲门童颔首,府门应声落锁。
“怎么也是过命的情分,连口茶都不让喝?”
骨渊随他蹦蹦跳跳下阶,自顾自钻入马车。
颂辰全无情绪:“逍灵刚回京城,没有公事吗?”
骨渊一袭粉衣,胜比花娇:“我一散仙能有什么公事?再说了,钦正恨不得大任独揽,何乐而不为?”
颂辰似是被此话触及,心下异动。
“你来此何事?”
骨渊放下腿,身子前倾:“自是为了那神仙娘子!!”
颂辰眸色一深,并未答话。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可已是耐着性子唯恐扰你良宵,如今已是第二日了!!”
骨渊抬手拿扳指轻敲了敲鬓角,接着摊手:
“想当初但逢则婚宴你都深恶痛疾之,恨不得避着走,此番竟夜奔三千里赶回,只为博美人一笑……”骨渊眼睛亮亮,低声笑道:“老实交待,少监跑死了几匹马啊?”
颂辰沉吟良久,答非所问:
“他为男子,只因家中无未出阁的女眷才不得不如此。”
骨渊一时怔愣,随即身子后仰大彻大悟般:
“哦~~~对对对!裴氏此前三代单传,从钦正那儿重金求来送子符这才瓜瓞绵延,因此难得女胎久为朝中诟病……”
骨渊品着品着,后知后觉来了意趣:
“我怎不知孤高的少监还有断袖之癖?莫非你同裴娘……哦不,裴公子有何前缘?”
“停车。”
颂辰一跃而下,仍旧不答。
见他置若罔闻,骨渊急匆匆随他跳下车,跟在身后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直至行过段长路这才想起:
“你这是要去哪儿?”
颂辰拐进暗巷,于处荒宅翻墙而入。
骨渊生怕跟丢,但又唯恐脏了衣裳,费了好些气力寻见破败大门,这才踮着脚踏入。
整个荒宅黑如深丘,唯颂辰耳珰熠熠。
“来此处作甚?这城北囹圄天罗地网,莫非还有煞鬼作乱?”
颂辰疯其话多,耐着性子:“今日裴老夫人出殡。”
话只撂半截,骨渊早已习惯:“几时咽气?”
“前日子时末。”
“前日嫁女今日出殡,真是严丝合缝啊,裴侍郎阴损不减当年。”
骨渊趴在墙角看过去:“此处观裴府倒是一览无余……可有人来五云知会裴公子?”
颂辰压眼,微微摇头。
骨渊耳朵生得尖俏,若不是好玩短刀,便是练就顺风耳的本事也够他走南闯北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何况还是冠冕堂皇许给灵官的,当个人情卖出去,平日互不相扰,且裴家太夫人好佛,若把你请去翻出什么要紧的物件,那便是夷族之罪。”
骨渊又勉力伸长耳朵听了听:
“不过倒是有个夫人极言相劝,怕坏了古训,况且明儿便是三日回门。”
颂辰冷笑:“你倒是比谁都清楚。”
“那是自然!”
骨渊点了点耳尖:“十二灵官一传音,喉舌令可不是白封的,得有本事才行。”
颂辰久久看着不远处的府苑,如鲠在喉。
骨渊本不愿点破,奈何口直心快:“你怕是还为了数年前茶坊的来历同裴家过不去吧?”
颂辰眉心微动,不置可否。
“我就知道。”
骨渊看回院中:“向来掏心挖肺只见行尸肆虐,世人于坊前厉声相逼以致满目疮痍……确也是旷古未闻。”
颂辰一言不发,骨渊只当他又在装聋作哑。
“……我只以为,他同裴府之流无异。”
“谁?”骨渊刚问出口就后悔:“裴公子啊?”
颂辰见裴瑾墨孤零零的棺椁自内抬出,良久‘嗯’过。
“嗯……”
骨渊嘟囔着闷哼过:“除非他是个为着以色侍人不要命的,要么就是道行不浅不显山不露水的,否则主动到择婚宴落到乐浚手里可不就等于送死吗?况且你不晓得,乐浚当日垂涎欲滴却要故作矜持的模样简直……”
他见颂辰五指回拢有发力之势,赶忙打住岔开话头:
“可那日他没走出玉帘几步就晕了,凡人不行天梯,还是你把他驮下楼,本逍灵瞧着也不似硬骨头。”
颂辰斜眉微睨,隐隐牵起嘴角:
“你倒是看得紧?”
骨渊闻言忙摆手:“我此番回京一为见美人,二为见你,对裴……对少监夫人绝无非分之想,恨不得就地祝您二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和和美美……”
颂辰心中忙乱,未待言罢就跳下墙头,转身欲离。
他见骨渊一路尾随回到马车,实在不耐烦:
“你无家待归吗?”
骨渊逢迎笑笑:“带我这位挚友去拜访拜访尊夫人呗?”
颂辰目光倏地变冷。
贼心不死……
在骨渊眼中这便是不明确的拒绝,遂厚着脸皮跨上马车。
麻雀叽叽喳喳一路,颂辰脑子直发嗡。
“你这么强取豪夺的架势就不怕钦正记恨……”
“你二人不是向来谈不拢半句……”
“莫不如……”
不时至家,华履未落,五云府府门忽地自内而开。
裴清虞双唇尚且惨白,看清来者亦是一愣。
骨渊回神后欢喜的不得了,忙拱手:
“在下逍灵,南直隶华亭司少监骨渊,同公子见过!!”
裴清虞见二人并肩,骨渊又笑得欢脱,不似颂辰口中的狼豹之流,遂好性拱手回礼。
虽仰慕已久,倒是骨渊头回看清裴清虞的模样。
端得一眼,便令其倒吸凉气。
裴清虞向来不打扮,就顶着个再为朴素不过的木簪子。
然华灯初上,熠熠荧荧,夺人心魂已是绰绰有余。
见他衣衫单薄,骨渊恨不得怒斥颂辰不懂得怜香惜玉。
“你去哪儿?”
裴清虞将衣衫拢紧,一时不知该答与否。
他这一晕便是近两日,想起方才持云绘声绘色对他‘撒手人寰’后情形的描述,半晌嗫嚅开口:
“苦药熏得四处生涩,我去城南买些现成的蜜饯下药。”
颂辰双眉因着不解微蹙:“府中没有蜜饯?”
裴清虞虽大梦初醒,然因祸得福,这几日没人逼着下褪骨散,精神反倒利爽不少:
“多数早生了窖腥气,唯一几个能吃的也怕坏肚子。”
颂辰被这直言下了面子,此前脱口而出的讥讽之言竟也说不出。
二人面面相觑良久,颂辰忽道:“这么些名贵的药灌下去,怎么连你这嘴都治不红?”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裴清虞也答不上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骨渊被这别扭地关心酥软了骨头,遂强忍着起哄的心思:
“好巧不巧,这方才套的车还没卸呢,鄙人初回京城尚未逛过南市,不妨同行?”
言罢,匆匆赶回的持云撞破几人的心思,替她主子将氅衣披上,后知后觉发现来者:
“少监大人怎么在这儿?”
裴清虞尚在愣神,颂辰却也没了痛斥‘客人赶主子’的脾气,闷声回头。
骨渊得逞笑笑,见裴清虞犹豫遂上前:
“尽管宽心,他这华车比之天子落驾更为豪横,凡有可坐之机绝不错过,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