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虞见持云无奈摇头,颂辰又早已落座,自己起初的打算只好作罢。
待骨渊靠近,颂辰掀开车帘,透着些熟悉的杀气:
“你若再跟着,在下不介意连夜带逍灵重游一次归墟河……”
噩梦又起,骨渊被这话骇得炸毛,险些诈出黑狐原型,只将裴清虞迎上华车,随即灰溜溜隐入黑夜。
裴清虞舒出阵郁气,缓缓走上马车,同颂辰相对而坐。
他可窥亲近之人生死形状,力竭晕倒的前一刻,他已看得清清楚楚。
若无回光返照可乘之机,裴瑾墨当于前日子时末告逝。
想来自己已成弃子,裴府也不会派人上五云府知会。
即便知会,依照颂辰的脾性,或也只会闭门不睬。
他倚靠在车角,想着择日去寻裴冉商讨接下来的对策,若裴冉依旧置之度外,便只好再寻别的门路。
虎落平阳,这治世之才也成了诅咒。
“你可知明日乃三日回门之期?”
华车行过酒肆,伴着夜上华灯,裴清虞被这无时无刻不在的耳珰晃得心乱。
他向来素冠素衣以正身性,时刻警醒自己,故而对诸如此的华衣漫裹敬而远之。
这么花哨扮着仍形正辞严的,颂辰倒是他见过的第一个。
良久回神,裴清虞顶着有些乱的‘丸子头’道:
“你们神君择婚还讲究这人间的规矩?”
颂辰支颐看向车外:“屋里头死了长辈,莫非不孝到门都不回?”
裴清虞沉吟半晌:“若需要,我自己回去便是。”
唯恐歧义,他又补了句:“虽是择婚,到底是两难自解之局,少监不必欠身屈就,更不必当真,救命之恩,裴清虞必舍命相报。”
颂辰心下异动,神色若无:
“你当真要回去?”
裴清虞怔愣过,随即颔首。
“你以为择婚乐契是什么意思?五云府是什么地方?如何由得你来去自如随意毁约?”
裴清虞必是未料及他会这般,一时答不上来。
颂辰咽下口气:“你想过孤身出府被乐浚眼线盯上是什么后果吗?”
“……自是想过。”
裴清虞依旧自若,惹得颂辰险些折断手中的水蔻。
“想过那你还——”
“就是因为想过,所以才不愿少监过分干预裴家的事情。”
车外杨鸷已勒马驻车,裴清虞回眼见其指际水蔻已生烟,若无其事道:“在下闻不得水蔻烟气,轻则窒息重则毙命,若少监不嫌替我收尸麻烦,此后日日相对,这蔻子你继续抽便是。”
言罢,裴清虞轻巧跳下马车,身影留下阵药草苦香,直扑对坐之人的鼻腔。
颂辰怔愣过半晌,随即气得发笑。
杨鸷回身唤:“少监,到了。”
颂辰狠狠折断水蔻扔到咫尺间的水塘中,眉目间戾气更甚。
“少监不随行吗?”
颂辰抬眼睨他良久,随即认命道:“随!”
裴清虞自顾自向前,尚未行过多远。
“虞九?”
他闻言止步,回身见一故人,心下亦惊。
“虞九!!真是你啊!”
顾梵殊阔步向前,见裴清虞拱手道:
“在下见过顾御史。”
顾梵殊向来顾不得什么弯弯绕绕,猛地将裴清虞抱住。
半晌,裴清虞几乎快被捂得喘不过气,顾梵殊才热情似火的放开。
“你我之间讲什么官场奉承话!再说我不过一佥事,何谈御史,莫非一年未见生分了?”
裴清虞笑答:“何来生分,不过此前听闻廉贞你巡边稽查有功,天子特召回京述职,必是要赏赐的,虞九提前道些吉祥话,贺君高升!”
顾梵殊忙摆手:“哪里哪里哈哈哈哈……对了,这南市距裴府可非尺寸之距,你如何这个时辰来此?”
“我……”裴清虞顿了顿:“我来买些蜜饯。”
顾梵殊眉心微蹙:“莫非你还在被逼着下药?”
裴清虞脑中飞快闪过,想来顾梵殊今日回都,怕是连家眷都未见,何必絮语解释,索性答了是。
“你一个人?你的那个婢子呢?”
“她……”
“裴清虞。”
顾梵殊被这声唤激起周身鸡皮疙瘩,来者目光狰狰,如芒在背。
颂辰行得悠悠,挑眼落定于顾梵殊。
“下官顾梵殊见过少监!!”
颂辰不言,带着丝丝恹恹看着他。
“想来顾佥事巡边必无比辛劳,刚入城就来此烟花柳巷,要讨些快活吧?”
顾梵殊还当是偶遇,忙道:“回少监,在下同家父走水路入南门进城,过时饥饿实在难忍,故来此寻一食肆果腹。”
“戌时末此处便会宵禁,佥事还是早去早回吧。”
顾梵殊一时摸不清二人关系,还欲相邀:
“虞九,你不妨与我同行,我请你喝酒!”
裴清虞正欲解释,忽闻颂辰轻笑:“顾佥事还是速速填饱肚子回府吧,莫让翘首以盼的尊夫人等急了……”
颂辰忽地俯身探到裴清虞耳侧:
“毕竟本少监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裴清虞耳尖一阵热流,下意识大着迈开两步:“廉贞你先回吧,我日后上门拜访你和嫂夫人时再同你解释。”
顾梵殊吊起阵好奇,接着不知所措得点点头。
待他走远,裴清虞松了口气。
颂辰侧眼见,轻声问:“怎么?觉着羞臊?”
裴清虞从小学的是君子质洁,哪会同这无赖讲道理,置若罔闻得阔步向前。
颂辰依旧笑眼盈盈:“这应天府上下多少人认得你,你日后打算如何?都如今日这般充楞?”
二人不作声向前走了不知多久,裴清虞装聋作哑,踩着脚下影子向前,屡屡出神,甚至忘了来此原本的目的。
“裴清虞。”
“裴清虞!”
待他再度回神,这才后知后觉早已走出夜市,将要行入漫无边际的黑夜。
颂辰下意识箭步上前将他拽回,随即再度并肩。
他一时有些恍神,想起此前茶坊为其相救之事,愈发别扭。
“这么长的南市,一个能入你眼的蜜饯铺子都没有?”
裴清虞扫过圈周围,随即定定看向他。
颂辰被他直直盯过良久,竟一动不动。
“少监日后希望我如何同外人陈述我们的关系?”
颂辰挑眉,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裴清虞实在是想不出对策。
毕竟将及弱冠,他想过娶妻生子,想过积德积得多了能颐享天年,甚至想过出家……
就是没想过要与一男子同屋檐下日日相对。
想了一路没辙,索性将这问题抛给他。
不知为何,颂辰彼时没了方才调戏的意味,竟也答不上来。
“不妨……”
“不妨称为,同舍人?”
颂辰眸色闪烁,心底带着些窃贼般隐晦的期待。
“外人皆知我兄长乃墨斗旗中人,我沾些道门的习惯也不为奇,就说我自知人间道术不如仙家,遂上门求教,以舍人身份居一屋檐,这样的例子自古有之。”
裴清虞说得稀松平常,却也暗骂自己这法子是脱裤子放屁。
半晌,他自当戏言道:“罢了罢了,日后我还是装得耳聋口哑算了……”
“随你。”
颂辰眸色恢复沉静:“择婚宴上的女子不对外宣称名氏,你愿装一日便装吧。”
见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裴清虞如释重负。
对啊,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
暂且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