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山村的夜一如往常，凌洛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自动开始放今天的画面。

如果不是凌霄把他送到这儿来，凌洛一辈子也想象不到有人在过这种生活。

他以前觉得干活不是在办公室里坐着，就是开会，要不就是像服务员啊，街上摆摊的啊，再不然就是建筑工地里的工人啊这种，根本想不到那么点大的孩子要干这么多的活儿。

要说难受，他也想不出自己是哪里难受，只觉得心里烦闷，而且不是上次在秦跃家说错话那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闷。

上次那个闷他能找到原因，但这次就是很莫名的，心里堵着一团东西，想推推不开，想说又不知道该跟谁说该怎么说。

于是这一晚，凌洛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凌洛下楼准备洗漱，正好和在院子里洗菜的周淑群打了个照面。

“舅奶奶早。”凌洛打了个哈欠。

“早晨。”周淑群笑着应了声。

打了招呼后，凌洛走到客厅门口，伸头看了看外边院子。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周淑群一边沥着手里的菜一边说了句：“阿跃仔去田里了。”

凌洛勉强听懂了点，知道舅奶奶大概是在跟他说秦跃去哪里了，就应了句：“嗯嗯。”

洗漱完吃了早饭，凌洛回了阁楼，不知怎么的，不太能坐得住，就连画画也静不下心来，索性就跟舅奶奶说自己要出去走走。

周淑群正在后院里喂鸡，听见他说的话，回了一句拖得长长的“噢噢”。

凌洛听着这声“噢噢”，忽然觉得自己和舅奶奶的相处模式有点好笑。明明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在说啥，却还能有来有回地交流。

出门之后，凌洛顺着土路慢慢走。知道了石南村的地图像大树之后，他对出门走走这件事感觉随意了很多。

他顺着小路走，碰到岔路想左拐就左拐，想右拐就右拐，毫无畏惧，这些弯弯绕绕的小路看着四通八达，其实最后都会汇到村中间那条主路上。

走到一条岔路口的时候，凌洛远远看见前面有座挺长的屋子，顶上铺着厚厚的干稻草，两边的泥墙开了小窗洞。

还没走近呢，就听见里面吱哇乱叫的声音，闹哄哄的，与此同时，空气里的味道也越来越浓郁。

凌洛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应该掉头，但好奇心这东西从来不听理智的话。他捏着鼻子往前走了几步，隔着围栏的缝隙往里看。

然后和里面一头体型硕大的猪对视上了。

那只猪很大很大，小眼睛睁得溜圆，这会儿突然看见栅栏外面多了个陌生人，整头猪一下激灵了，瞪着凌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满圈跑了起来。边上的几头猪被它吵醒也跟着一起跑，一时间猪圈里猪仰马翻，叫声震天。

凌洛被这阵仗吓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转身就跑。跑出去十几步才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干喘气，心跳砰砰砰的，也不知道是被那头猪吓的还是自己跑的。

他喘匀了气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猪圈里还在吱哇乱叫，那头叫得最厉害的猪大概是觉得自己成功赶跑了入侵者，正站在栅栏边上昂着头。

凌洛觉得这猪的脾气比他哥还大。

心跳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继续往前走，下了个土坡。路边搭着个简易的草棚，几根木柱子撑着个稻草顶，棚子下面站着头大黄牛。

跟猪圈那边翻了天不一样，这边的黄牛就很安静了，嘴里慢慢嚼着干草，尾巴一甩一甩赶虫子，眼睛半眯着，看都没看凌洛一眼。

凌洛看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还是陈生的阿水比较可爱。阿水的眼睛更大，主要是比它干净，身上没有那么多的干草屑和泥巴印子。

他站在草棚边上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沿着小路走。也不知道拐了几个弯，忽然听到了小孩的笑闹声。

凌洛定睛一看，前面不远处就是昨天来过的那个公家大院。这条路不是他故意走过来的，是自己随便乱走就走到这儿了。

他想起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才走近院门口，就有眼尖的小孩看到他了，立刻跳起来扯着嗓子喊：“凌洛哥哥来了！”其他小孩跟着抬头，七嘴八舌地喊起来。

“凌洛哥哥！”

“凌洛哥哥好！”

凌洛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抬手挥了挥算是回应，然后走进院子。

结果他一进来，刚才还喊得欢的小孩们忽然全安静了，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在忙手里的活。刚才的热情劲儿全没了，好像刚才喊的不是他们。

凌洛站在院门口看了圈，发现这里的情况已经和昨天大不一样了。昨天院子里还堆放着一堆从竹子上削下来的竹枝竹叶，现在不见了，还有那些长柱子，都被锯成差不多长度立在墙角，也已经有小孩开始编竹编了。

他蹲在一个正在编东西的小孩边上，这孩子是个女生，也是大概八九岁的样子，手指在竹篾里穿来穿去，最底下编好的一小截已经有了弧度，立起来大概有手掌那么高。

“可以告诉我你编的是什么吗？”凌洛问。

小孩读过两年书，能听懂一点普通话，只是不怎么会说。她停下手里的活，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然后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句：“竹萝。”

竹萝？凌洛没听过这个，又问，“什么样的？”

小孩放下手里编着的东西，抬起两只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个大圆，又比划了高度，然后才小声说：“这样的。”

凌洛看完她比划的手势，脑补了一下形状，猜测应该是和秦跃背的竹筐差不多的东西？

“你要试试吗？”

凌洛听到声音转过头，发现是昨天让位置给他学分竹片的那个大孩子。他个子比别的小孩高出一截，皮肤晒得黝黑，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也不扭捏，很干脆地应下了，“要。”

杨树见人应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去旁边的屋里拿了张矮凳出来递给凌洛。

等凌洛坐下，杨树又给他拿了一把竹篾，问：“你想编什么？竹萝？”

凌洛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编竹萝的小孩，她手里的竹萝才编了一小截，底部的竹丝密密麻麻地交叉着，每一根篾片都要按固定的顺序编织，而且那竹丝多得跟扫把一样，看得他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