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们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快四点钟了。土路被晒了一天，热气直往人脸上烘。

陈生打算先把阿水牵回家，临走前还跟凌洛说晚上吃饭拿酒过来，自家酿的，包好喝。

阿水也跟着哞了一声。

“嗯！”凌洛笑着摸摸阿水的脑袋，“那我等着了。”

还有他平时帮厨攒下的一些干料碎末，在他家做扣肉比较方便。于是凌洛到家后，跟舅奶奶说了声自己回来了，秦跃在边上提了嘴凌洛晚上要请大家吃饭的事，周淑群笑着说：“好，要不要帮忙啊？”

凌洛摆摆手说：“不用，有秦跃呢。”

说完就拉着秦跃直往他家赶。

阿旺今天难得趴在院子里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凌洛，尾巴摇了摇又趴回去了。

对于凌洛来说，上回在喜宴上没能看见完整的做扣肉过程，这对他来说是大大的遗憾。

毕竟他是想着等他学成了，然后回家让家里阿姨做的。

所以这次他从一开始就跟在秦跃身边，寸步不离。秦跃进厨房他也进厨房，秦跃蹲在井边他也蹲在井边，跟个尾巴似的。

秦跃家的厨房是间倚着瓦房搭的小棚，稻草顶，稻草和竹片绑的墙和门，里头堆着的柴火又比凌洛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两列。

秦跃先把猪头肉拿出来，放在木盆里舀水冲了一遍，猪头肉被去了骨，皮是淡粉色的，上面有些细小的绒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凌洛凑近了看，发现猪耳朵的褶皱里还有短毛，正要指给秦跃看，就看见他生了火，直接把那块猪头肉拎起来放在火苗上烤，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焦糊味。

“这是在做什么？”凌洛站在火灶边上，眼睛瞪得溜圆。

“猪头上的毛很细，”秦跃手上翻着猪头肉，“用刀刮不干净，用火燎一下更好处理，不燎掉吃着扎嘴。”

原来是这样，凌洛嗅着猪毛被火燎掉的味道，咽了咽口水，这燎猪毛还怪香的。

他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猪头皮从淡粉色变成焦黄色再变成深褐色，最后整个猪皮都被燎成了黢黑一片，猪耳朵的边缘被燎得卷了起来，有点担心：“这还能吃吗？”

“能吃。”秦跃被凌洛的反应逗得有点好笑，说着，用铁钳把另一边的猪耳朵翻过来冲着火那边烤十来秒，便夹到旁边地上的水盆里浸着。

“先泡一下，把那层焦皮泡软了才好刮。”秦跃站起来，去灶台边的木架上拿小刀。

凌洛蹲在水盆边上，看着盆里那块烧得黢黑的猪头肉。猪头肉半泡在水里，浸到水的部分焦黑色变深了，没浸到的猪耳朵尖还是干干的黢黑。

他伸着食指想去戳一下那个干干的耳朵尖，手指还没戳到呢，就被拿着刀回来的秦跃给看到了。

“先别碰，”秦跃快步走过来，“刚烧完，还烫。”

被抓包了凌洛也没啥心虚的，把手缩回来，扭头看向秦跃，盯着他手里的小刀，“拿这个干嘛？”

秦跃蹲下来，一手把没浸到水的猪耳朵摁进水里，“把外面那层黑的刮掉。”

“噢～”凌洛点头，看着秦跃在盆里的手，“烫吗？”

“……不烫。”

“那我可以摸摸了吗？”凌洛又问，他对这块黑乎乎的猪头肉真是充满了好奇。

“嗯。”秦跃应着，手在水里把猪耳朵根那搓了几下，把焦黑那层搓掉一点点，捞出来让凌洛碰。

凌洛看着盆里黑乎乎的猪头肉，犹豫了会儿，戳向了被秦跃搓白的那块猪耳朵根。

秦跃看着凌洛戳的地方，弯了弯嘴角。

“我还以为全糊了呢。”戳到了凌洛也就满足了，把手收回来，“还挺有弹性的。”

“只是把毛烧掉了。”秦跃说，“没有烤熟。”

凌洛又戳了戳另一个焦黑的地方，结果那地方可能是泡了水之后焦皮变得软烂了，他这一戳，指尖直接穿透了那层焦皮，沾了满指头的黑乎乎焦屑。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黑乎乎的手指头，顿时嫌弃地甩了甩手，又不敢往衣服上蹭。

“这怎么弄掉啊？”凌洛举着那根黑手指，求助地看着秦跃。

秦跃指了指水缸，“去冲一下就好了。”

凌洛起身去舀了点水洗手，搓了好多下才把黏在手上的黑屑给洗干净。

等凌洛回来的时候，秦跃已经坐在小矮凳上开始刮猪头皮了。他把猪头肉从水盆里捞出来搁在砧板上，一手按着猪头肉，一手拿着小刀，刀刃贴着猪皮，从猪脸的位置开始刮。

刀刃所过之处，那层被水泡软的焦黑就像泥一样被刮下来，露出底下浅粉色的干净猪皮。秦跃刮了几下，刀刃上就积了一小堆黑泥，他在水盆里涮一下刀刃，继续刮。

凌洛本来还有点嫌弃那层黑乎乎的焦皮的，不过看到秦跃刮猪皮的样子，刀刃走过的地方黑变白、脏变净，就像橡皮擦擦掉铅笔线一样，顿时就来了兴趣。

“秦跃，我也想刮一下。”凌洛蹲到秦跃旁边，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

秦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行……刀很锋利，控制不好会割伤手。”

“你不是在嘛，”凌洛歪头看着他，眼睛眨了眨，“我试试呗，你在旁边看着，我要是不对你就喊停。”

秦跃低头不敢和凌洛对视，凌洛的眼睛又黑又亮，他怕再看下去就忍不住答应了。

“不……”秦跃刚开口，就被凌洛打断了。

“那你手带着我吧。”凌洛说。

秦跃一愣，没反应过来，“带着？”

“对啊，带着。”凌洛把手覆上秦跃的手背，手一用力，带着秦跃的手动了几下，弄完回头看他，“你看，就像这样。”

秦跃整个人已经僵住了，脑子里只剩下凌洛覆着自己手背上的触感。

“秦跃？”凌洛见人久久不应，便拿左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秦跃？”

秦跃猛地回过神，脸热得发烫，“嗯？”

“嗯什么嗯？”凌洛歪头看着他，“我刚刚说的你有没有在听啊？”

“……有，有。”秦跃低下头，不敢让凌洛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往旁边推了推，然后说，“好。”

“嘿，我就知道。”凌洛其实也拿捏不好秦跃会不会同意，毕竟刚才秦跃都说了“不行”，但在他这里，秦跃答应的概率还是占大头的。他把手掌摊开伸到秦跃面前，“那你把刀给我吧。”

秦跃把刀递到他手里，交代着握刀的手势，凌洛依言握好刀，侧头看着秦跃，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秦跃心里的鼓敲个不停，他看了看自己布满厚茧的手掌，终于还是伸手覆上凌洛的手背，把他的手完整包在掌心下。

手底下的手，很软，跟他这种从小干活干到大的手完全不一样。秦跃把手覆上去的时候用了很小心的力道，不敢太重，怕压疼了他，也不敢太轻，怕稳不住刀刃。

两人挨得近，近到秦跃能闻到凌洛头发上的气味，是淡淡的肥皂香，很清爽，就是村里大多数人都在用的，很常见的一款肥皂。

秦跃也用过那种肥皂，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同样的肥皂在凌洛身上闻起来跟他印象里完全不一样。

他闻着这味道只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