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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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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香港终于开始有了凉意。

复生从衣柜里翻出去年的长袖校服穿上,袖子短了一截。他站在镜子前面,把胳膊伸平看了看,然后转头喊:“老况,我袖子短了。”

况天佑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

“去年还很合身的。”复生扯了扯袖口,露出半截小臂,“这半年长了有三公分吧?肌肉也长了一点——”

他弯起胳膊做了个亮肌肉的动作,校服袖子被绷得紧紧的。说实话,他这半年确实长了不少——不光是身高,肩膀的骨架宽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从无到有,就连下颌的棱角都比半年前锋利了几分。

“明天去买新的。”况天佑说。

“这次不能买大一码了。上次买大一码,以为还能再长,结果六十年没长。”复生脱掉校服外套丢在床上,只穿着里面那件白衬衫,开始解袖口的扣子,“你说我最后能长多高?能不能超过你?”

况天佑比他高小半个头。这个高度差保持了六十年——从复生身高只到他腰间,到在他胸口,到肩膀,到下巴。而现在,复生的头顶已经到他鼻尖了。

“你长不过我。”况天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长了。”

复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什么时候学会讲冷笑话了?”

况天佑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了客厅。

复生在卧室里换好了衣服,把那件袖子短了一截的校服叠好放进袋子里。然后他走到客厅,在况天佑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习题册摊在茶几上。

“今天作业多吗?”况天佑问。

“不多。数学一张卷子,物理两道大题,英语背单词。”复生把自动铅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低头开始写。况天佑在旁边看案卷,偶尔抬眼看复生的习题册——那些解析几何的图形和公式,有些他懂,有些他太久不用已经忘了。

“物理题会不会?”复生忽然抬头问他。

“哪道?”

“这道——关于自由落体的。一个物体从高塔上落下,问最后一秒位移——”

“你物理满分,问我?”

复生笑了,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香港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偶尔有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飘过又飘远。

写了一会儿,复生忽然放下笔,把习题册往前一推。

“写完了?”

“写完了。”复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露出一截腰线,“我去洗澡。”

他拿着睡衣进了浴室。没多久水声就响了起来,夹杂着他不成调的哼歌声——好像是许冠杰的《浪子心声》,调子歪到了西伯利亚,但唱得很开心。

况天佑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和歌声,手指在案卷上一页一页地翻。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自己什么都看进去。

他干脆合上案卷,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

蒸汽从浴室门缝里渗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是什么牌子的他也说不清楚,反正是复生上个月去超市自己挑的,说这个味道闻起来像海盐柠檬。他一开始觉得那味道太跳了,不像自己用的那种无香型。但闻久了,竟然也习惯了。

浴室门开了。

复生走出来,头发上搭着一条毛巾,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膀上,把白色T恤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他穿着短裤,露出两条笔直的长腿——这半年长的不只是上身,腿也拉长了一截。

“水够热,你去洗吧。”他说着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了瓶牛奶。

况天佑站起来,从复生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他闻到沐浴露的味道,海盐柠檬,混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净体温。还有另一种味道——平安符上符纸干涩的草药味。

“你的平安符还没换?”他看了一眼复生领口露出来的红绳。那个符袋上次在屠宰场被撞裂了,用针线缝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疤,还在戴着。

“没换。”复生把平安符从领口里拉出来看了看,“还能用。”

“我明天给你缝个新的。”

“不用。”复生喝了口牛奶,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他,“这个挺好的。”

“为什么?”

复生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搭在肩上。他看着况天佑,灯光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留下细碎的光点。

“因为这是你缝的。”他说。

然后他拿起牛奶杯,转身进了卧室。

门依旧没关严。

况天佑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走进浴室。他拧开水龙头,没有调热水,任由冷水从头浇下来,浇在他不会变老的皮肤上。冷水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淌,冲刷过胸口那道新愈合的疤痕——疤痕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了一些,像一道淡淡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印子。

他仰起头,让冷水打在脸上。

脑子里是复生刚才那句话——因为这是你缝的。

声音很轻,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因为今天下雨”一样理所当然。但就是这种理所当然,让况天佑在冷水里站了比平时久了三倍的时间。

他出来的时候,复生卧室的灯还亮着。

他擦着头发走到卧室门口——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复生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嘴巴一张一合地念着单词。他的发音不太标准,很多词都带着粤语腔,但念得很认真。

“背到哪儿了?”况天佑靠在门框上。

“D开头的。distinguish——这个词好难念,你听听:滴斯汀贵须?”

“……差不多了。”

“你这个语气分明是‘差远了’的意思。”复生把单词书往床上一扣,仰面倒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我英语在四个人里是最差的。数学物理能拉分,英语是被人拉分的。”

“可以补。”

“谁来补?你?”复生从枕头上侧过头看他,“你英语也不怎么样。我记得你上次看英文案卷,查了十分钟字典。”

“……那是专业术语。”

“对对对,专业术语。”复生笑了,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双手撑着下巴,“其实林嘉雯英语挺好的。她说可以帮我补。”

况天佑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又红了。”复生看着他的反应,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我不确定她是真想帮我补英语,还是想借机靠近你。毕竟上次她问的是你。”

“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复生把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况天佑,“老况,说真的——你活这么久,就没喜欢过谁?阿秀嫂嫂之后,就再没有过?”

况天佑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根本没时间武装好表情。阿秀是他的亡妻——准确的说是况国华的亡妻,那个在闽西等了他一辈子的女人。她等到头发都白了,等到眼睛都花了,等到的却不是他,而是顶着他孙子身份的况天佑。

那天他去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她拉着“孙子”的手,叫的是“天佑”,不是“国华”。他坐在她床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到死都不知道他还活着。

“对不起。”复生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我不该提阿秀嫂嫂的。”

“没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复生坐起来,把枕头放在一边,语气认真了许多,“我是想说——你活这么久了,你总要有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况天佑靠在门框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手里,沉默地看着复生在灯光下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的头发也还没干,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在水汽中显得格外黑。

“早点睡。”况天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明天还要上学。”

他转身离开了卧室门口。

走回客厅的时候,他听见复生在他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晚安,老况。”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穿过那道没关严的门缝,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久久不退。

况天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翻案卷。他只是坐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阿秀的脸浮上来。然后是复生的脸——不是那个八岁圆脸的孩童,而是现在的这张脸。湿着头发,抱着枕头,趴在床上,眼睛亮晶晶地问他:你就没喜欢过谁?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答案是否定的。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答案悄悄变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很久很久。

星期五下午没课,复生和林嘉雯约在学校图书馆补英语。

林嘉雯确实英语很好。她是那种标准的香港好学生——发音标准,语法扎实,阅读理解从来不错超过两道题。她坐在复生对面,用荧光笔帮他在单词表上勾出重点词汇,讲解词根词缀,不时纠正他的发音。

“这个音节要卷舌——你看我的舌头,”她把舌尖抵住上颚给他示范,“distinguish,舌头要卷上去。”

复生跟着念了一遍,还是歪的。

林嘉雯叹了口气,笑着说:“你怎么英语这么差,数学又那么好?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脑子没长好,英语那块缺了。”复生把单词书翻了一页,随口胡扯。

“骗人。”林嘉雯把手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你明明什么都懂。上次物理老师上课讲错了一道题,全班都没听出来,就你听出来了。但你也没说——你只是自己在笔记本上把正确答案写了一遍。我看见了。”

复生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你观察力挺好的。”他说。

“是你太明显了。”林嘉雯用笔尾敲了敲桌面,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鼓起勇气一样开口,“况复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是不是……以前经历过什么事?”

复生抬起眼睛看她。林嘉雯的脸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害羞的红,而是一种小心翼翼地试探——怕说错话,但又实在好奇。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因为你看人的时候,有时候会——就是那种——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说。”林嘉雯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假装翻书,“算了当我没说,太奇怪了。”

复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图书馆窗外的大榕树。榕树的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浓绿欲滴,跟六十年前他在同一所学校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棵树一直都在,换了无数茬学生,它还站在那里。

“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他说,“病了很久很久。好了以后就比同龄人懂事一些。”

林嘉雯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病?”

“很罕见的病。”复生收回目光,冲她笑了一下,“现在已经好了。就是偶尔会留下一点习惯——比如喜欢看人。”

他把话题转回英语单词上,指了指词汇表上的“survive”:“这个词怎么用?”

林嘉雯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开始讲survive的用法。她没有再追问。

但复生知道她没有信。

补完英语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嘉雯的家在学校附近,走路十分钟就到。复生目送她拐过街角,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

况天佑的车停在老地方。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放着收音机,正在播晚间新闻。况天佑把音量调小,递给他一杯奶茶——还是热乎的。

“你又去深水埗了?”复生接过奶茶,吸管戳进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

“顺路。”

“从警局到深水埗再到学校,顺的是哪门子路?”

“开车。”

复生弯起嘴角,低头喝了一大口奶茶。珍珠很Q弹,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今天英语补得怎么样?”况天佑发动车子,目视前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还行。林嘉雯教了我distinguish的发音——那个词要卷舌。”复生把舌头伸出来给他看,含含糊糊地说,“你看,舌头顶住上牙膛——”

况天佑瞥了一眼,迅速把目光收回到路面上。

复生把舌头收回去,低头继续喝奶茶,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收音机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音乐——是一首老歌,陈百强的《一生何求》。况天佑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一点,两个人都没说话,静静地听着歌穿过夜幕中的香港街道。

“老况,”复生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况天佑的手在方向盘上明显收紧了一下。车速没有变,但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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