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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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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随便想想。”复生的语气轻松,像在说明天想吃什么早餐,“我变回人了,会老的。再过几十年,我可能就变成老头子了。再过更久——我就没了。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况天佑没有转头。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车流,沉默了很久。久到红灯变绿灯,身后的车按了喇叭,他才重新发动车子。

“不会的。”他说。

“什么不会的?”

“你不会没的。”况天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不是复生,“我会找到办法。”

复生转头看着他。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映在况天佑的侧脸上,明暗交替,像一幅不断变换的画。那张脸不会老,不会有皱纹,不会有白头发。八十年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但复生注意到了——他的眉心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不是岁月的刻痕,是每一次皱眉、每一次担忧、每一次无声的隐忍,经年累月叠上去的印记。不会老的脸上也会留下痕迹,只是留的不是皱纹,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办法?”复生问。

“不知道。”况天佑说,然后又说了一遍,语气更重了,“不知道。但我会找到。”

复生把头转回去,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杯架上轻轻敲了敲,奶茶杯里剩余的珍珠在杯底晃荡了几下。然后他往况天佑那边靠了靠,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别找了。”他说,声音轻得像车窗外的风。

况天佑没有回答。

车子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街,在公寓楼下停下来。况天佑熄了火,但没有马上开车门。两个人坐在黑暗中,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

“复生,”况天佑忽然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我活了太久了。久到很多东西对我来说都变成了过客。但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复生在黑暗中看着他,等着。

但况天佑没有把那句话说完。他拉开车门,下了车。车门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地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复生坐在副驾驶上,透过车窗看着况天佑的背影走向电梯口。那个背影他看了六十年——在闽西的山路上,在香港的街巷里,在无数个日出日落之间。从仰视到平视,从遥远的守护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他把奶茶杯搁下,拉开车门追了上去。

电梯门正要关上,他伸手挡了一下,门重新滑开。况天佑站在电梯里看着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你刚才要说什么?”复生走进电梯,站在况天佑对面,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你活太久了,很多东西都变成了过客。但我——什么?”

电梯开始上升,金属箱体轻微地嗡嗡震动着。

况天佑看着复生——面前的少年比他矮不了多少了,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白衬衫领口上露出一截红绳。他的眼神不是孩子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执拗的东西。

“但你不一样。”况天佑说。

电梯叮的一声停了。门滑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复生没有走出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况天佑,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的嬉皮笑脸,不是揶揄打趣,而是一个很安静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电梯,拿出钥匙开门。门锁咔嗒一响,他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电梯里的况天佑。

“进来啊,站那儿干嘛?”

况天佑走出来,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复生已经进了门,背对着他在玄关换鞋,嘴里哼着那首跑调的《一生何求》。况天佑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解鞋带的背影——校服外套的领口微微翘起,露出后颈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那是钟道临掐的。

他走过去,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块淤青。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复生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回头,没有问“干嘛”,只是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还疼吗?”况天佑问。

“不疼了。”复生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都多少天了。”

况天佑收回手,走进客厅。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打开电视,在沙发上坐下来。一切都像平常一样——回家、开电视、坐在老位置。但他碰到复生后颈的那只手的指尖,从玄关到沙发这几步路的距离里,一直没有凉下来。

复生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他把换下来的运动鞋整齐地摆好——况天佑的鞋在一旁,他把自己那双并排放在旁边,鞋跟对齐,鞋尖朝外。然后他走进客厅,在况天佑旁边坐下,把腿盘起来,拿起茶几上没写完的英语单词开始背。

“distinguish,”他念了一声,还是歪的调子,“滴斯汀贵须。”

“舌头卷上去。”况天佑头也不回地说。

复生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你居然记住了。”

“啰嗦。背你的单词。”

复生低下头,在单词表上写了一个“D”,然后写到一半,把这个字母的最后一笔拐成了一道小小的弧形。看起来像一个月亮,也像一个嘴角。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月牙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十一月底,马小玲来了个电话,说复生他娘的事办妥了。

“法事做了三天,”马小玲在电话里说,“灵灵堂这边按规矩办的,超度、安魂、入土。墓在青山禅院后面的山坡上,依山面海,风水很好。”

况天佑握着电话,看了一眼坐在餐桌边吃早餐的复生。复生正把一片吐司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手里翻着今天的早报,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况天佑问。

“随时。我把位置发你。”

挂了电话,况天佑在复生对面坐下来。复生把早报翻到娱乐版,边吃边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谁又跟谁传绯闻了。然后他抬起眼,看到况天佑的表情,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怎么了?”

“你娘的事。马小玲办好了。”

复生把吐司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吐司碎屑,沉默了一会儿。

“在哪儿?”

“青山禅院后面。”

“那地方不错。她以前喜欢山——闽西的山比香港多,小时候她老说,山里清静。”

他说“小时候”这个词的时候笑了一下。他今年八十多了,说“小时候”指的是真正的童年,那个在闽西乡村里度过的、有母亲在身边的、短暂而遥远的童年。那个童年在他八岁那年的一个夜晚被永远地终结了,但他的记忆里,母亲还是那个穿着碎花衫、在灶台前忙碌的年轻女人。

“什么时候去?”复生问。

“你想什么时候?”

复生想了想:“周六吧。你休息吗?”

“休息。”

“那就周六。”

周六早上,天阴着。层层叠叠的灰色云层压在山顶上,远处的海面在阴天里呈现出沉沉的铅色。青山禅院在薄雾中显得格外安静,寺院的钟声隔一阵响一下,悠远绵长。

马小玲选的位置在半山腰,一片朝南的缓坡上。墓碑是新立的,石料是青灰色的花岗岩,碑上刻着复生他娘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墓前放着一束白色的菊花,是马小玲提前准备的。

复生站在墓前,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一炷香、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是从马小玲那里拿回来的——钟道临当年偷走的那张,照片上女人抱着婴儿,眉眼温柔恬淡。他把照片靠在墓碑前面,摆正了。

况天佑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

“我其实记不太清楚她的声音了。”复生蹲在墓前,把香点燃插好,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只记得她叫我吃饭的时候,声音拖得很长——‘阿生——回来吃饭——’就是这样。”

他学了一句,闽西口音被他学得半生不熟,尾音还带着粤语的调子。

“还有一件事我记得。她做的芋头糕很好吃。闽西那边的芋头跟香港的不一样,是那种小小的,蒸熟了特别糯。她把芋头压成泥,和米粉一起蒸,上面撒一层花生碎。后来我自己试着做过几次,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他停下来,香已经烧掉了一小截,灰烬落在泥土上。

“对不起啊,这么多年才来看你。”复生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山风吹散,“之前不是不想来——是没办法来。我一直长不大,没脸见你。别人家的孩子都成家立业了,我还是一个八岁的小孩。你见了我,会不会都不认识我了?”

山风从海上吹过来,吹得墓前的菊花微微晃动。复生低下头,把脸埋进交叉在膝盖上的手臂里,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极轻微地发抖。

况天佑上前一步,把手放在他肩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锚。

过了一会儿,复生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皮红了一圈。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侧过头,把脸贴上了况天佑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的手背。脸颊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去,温热的,带着山风留下的凉意。

况天佑的手没有动。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站在原地,让那只被复生贴着脸颊的手变成他们之间唯一的连接。山风把香灰吹散了,菊花的白色花瓣在风中轻颤。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阴云下铺展开来,像一匹没有尽头的灰绸。

“谢谢你带我来。”复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是稳的,“还有——谢谢你帮我娘做这些。你跟她认识的时间,其实比我跟她还要久。”

他说的是实话。况国华和复生他娘是同村人,从小就认识。在闽西那个小山村里,他们是邻居、同乡、一起长大的玩伴。后来况国华娶了阿秀,复生他娘嫁了况家的一个远亲。再后来,将臣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小时候也给我吃过芋头糕。”况天佑说。

复生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是邻居对吧?”

“对。她家灶台在门口,每次蒸糕,整条巷子都能闻到。”况天佑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目光里有一种很遥远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我那时候嘴馋,老去她家蹭糕吃。你外公每次都拿扫帚赶我,她就偷偷从后窗塞一块给我。”

复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笑了一声。

“这故事你没给我讲过。”

“太久没想起来过了。”况天佑说,“刚才闻到香火味,忽然想起来的。”

山风又起,把更多的香灰吹散在空气里。复生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土,他没有拍。他站在况天佑身边,两个人并肩面对墓碑,面对那个葬着复生娘亲的、终于可以安息的土丘。

“娘,”复生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朗了一些,“这位你认识的——况国华,隔壁家的。他现在跟我住,平时做饭、开车、缝平安符,话不多,但很靠得住。你不用担心我。”

况天佑转头看了他一眼。

复生没有看他,继续说:“以后我会常来看你。带着他一块儿来。”

山风忽然变得很温柔,细密地拂过坟前的新土,把香烛的火苗吹得轻轻摇曳。远处青山禅院的钟声又响了一声,在山谷间一圈一圈地回荡。

回去的路上,复生开车。

他把收音机调到音乐台,正在播张国荣的《风继续吹》。他跟着哼了几句,居然没有跑调。

“你今天唱歌没有走音。”况天佑说。

“因为我心情好。”

“心情好就不走音?”

“心情好,做什么都对。”复生侧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老况——况国华。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再谢一次不行吗?”

况天佑没有说话。他从副驾的杯架里拿起那杯复生上山前买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热了,但他没有在意。

“回去给你缝新的平安符。”他说。

“真的不用——”

“我给你缝。”况天佑说,语气不容商量。

复生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弯起来。

“行。那你这次缝好看点。上一枚的针脚歪到天边去了。”

“那是第一次缝。”

“你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缝东西?你以前在游击队的时候衣服破了谁缝的?”

“……自己缝。”

“那你缝了六十多年的衣服,缝出来的平安符还歪?”

“闭嘴。开车。”

复生笑了,笑声在山路上飘散开,融进引擎的嗡鸣和山风之中。他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张国荣的声音在车里回荡,反反复复地唱着那一句——

“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况天佑靠在椅背上,看着开车的少年,看着他被山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脖子上那根红绳。红绳下面挂着的,是他缝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已经被洗得有些褪色了,但他还戴着。

他要给他缝一个新的。

这一次,针脚要对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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