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这一眨眼，又过了一个年。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大街小巷都洋溢着新春的气氛，各类商家打折的打折，促销的促销，借着新春福利的名头抬高价格的奸商也赚得盆满钵满回家过大年，平常无人问津的鞭炮烟花现在卖得比牛肉还贵，总是掐着手指头节省过日子的人们，每年这个时候也会舍得去买点儿这样死贵的烟花，点燃，再往天上一扔，看到那五彩缤纷的钞票在黑夜里闪耀着火花，这一年就算是好好地过完了。

这时候，再要紧的事儿，也都请等到过完年再说吧，人们牛马般地辛苦劳累了一整年，这一年所产生的疲惫，痛苦，压力，都要集中放在这几天来化解。

可有些问题，是不能拖到过完年再说的。

今年的春节怎么过呢？这于林云照而言是个问题。

除了去年常恒在国外没能回来以外，往年的春节都是他们两兄弟在一块过的。

小的时候，他们的外婆常红琴还会特地坐火车过来看看他们，给他们俩包饺子。除夕夜的这顿饺子，外婆给他们包了好几年。直到现在，家里冰箱的冷冻层里，还好好地封存着五年前她包的最后一顿饺子，白菜猪肉馅儿，他和常恒谁也没舍得吃，也没人舍得扔。

当年家里出事的时候，外婆给林云照的银行卡里面，一共有107366.73元，他一分钱都没动，这笔钱最后成了常红琴自己的丧葬费。

一直到她走之前，林云照还是没能问清楚。

她知不知道他其实不是她的亲孙子？有时候她让他觉得她知道，有时候，她又表现得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无论她知不知道，他和常恒两个人已然成为了真正的兄弟，他们俩除了对方，就什么都没有了。

春节啊，怎么又到春节了呢？

每年放完寒假，很快就要准备开学了，孩子们都还沉浸在新年的喜悦里，班主任进教室的开场白往往是那一句熟悉的：年已经过完了，把心收一收，心思放在学习上。

学生们才不管呢，一个寒假过去，许久未见同学们有太多的话要说了。你过年去哪儿玩了？你老家在哪呀？你玩儿烟花了吗？你收了多少红包？

而林云照总是置身事外，仿佛这个年，这个美好的节日，与他没什么关系。

一到过年的时候，林云照总是……他总是很想回家。

有时候他明明就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可他还是很想回家。

小时候，除夕的白天，电视里总是会预热晚上的春节联欢晚会，爸爸会在院子里打扫，常恒会在旁边荡秋千，自己则在擦窗户，等他们打扫得差不多了，妈妈就会喊他们洗洗手准备包饺子，妈妈和的饺子馅儿特别香，自从她死后，林云照就再也每尝过那味道。

常恒也会跟来一起包，那小孩儿每次都会包得奇形怪状，出锅了还不让吃，就供着，说他包的这一坨是喜羊羊，那一坨是懒羊羊，常恒只允许他们吃灰太狼。

爸爸总是会偷偷地在其中的一个饺子里放一枚硬币，谁吃到这枚饺子，谁就能得到一个双倍的红包。

常恒的第一颗乳牙就是过年吃饺子的时候被硬币崩掉的，牙齿和硬币一起从嘴里掉出来，把小常恒吓得够呛，大年夜的，他哭着喊着要爸爸赔他一颗牙，林朗被他闹得没办法，给他拿了一颗白巧克力，切成牙齿的大小再塞进常恒嘴里，说，给给给，牙齿还给你了，你要保管好，丢了我可不管了。

六岁的常恒信以为真，把他的“新牙”当宝贝，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巧克力含在嘴里哪有不化的？他的“新牙”不多久就在他嘴里甜甜地化开了，常恒又哭了半个晚上，春晚都没人看了，一家人都在笑常恒嘴巴漏风，哭也哭成了个大舌头。

最后常恒得到了一个特别大的红包作为补偿，可小孩子哪知道怎么花钱呢？他只要他的牙！于是小常恒就把这个大红包全部交给了他信任的哥哥，让哥哥去给他买一颗牙，林云照接下了这个任务，他告诉常恒，他跟女巫说好了，女巫答应会给他补牙，只是时间有点长，需要半年。

那小傻子还真等了半年，等新牙开始冒尖的时候，他就在家里大喊哥哥哥哥，女巫女巫！

林云照想回的家，是这个家。

他不知道今年的春节怎么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年还要不要回家。

他好想回家。

他想看看他的弟弟，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他们应该待在一起，就和别的家庭一样，一起大扫除、做年夜饭、贴春联、守岁、放鞭炮，他们是兄弟啊，他们是家人。

自那天不欢而散之后，他就再也联系过常恒，常恒曾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当时在忙没接到，之后常恒就再也没打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常恒疯了么？

今年萧明蔚要到他姥爷家去过年，早几天的时候他就已经跟林云照说过了，林云照当时没当回事儿，可等真到了除夕当天，房子里空空荡荡的，除了林云照以外一个人也没有，还真让他有了些空空荡荡的伤感。

这样的伤感，和林云照已经是老熟人了。

林云照不喜欢除周末以外的所有法定节假日，比方说元旦、春节、中秋、这都是些热闹，欢笑的日子。

而林云照在人声鼎沸中，在人潮汹涌中，希望这个世界能快一点灭亡。

他不是一个伤春悲秋的人，他的人生其实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留给风花雪月。

再值得庆贺的节日，对于林云照而言，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星期一二三。

其实节日来临前他也会忍不住偷偷地期待，这一天，至少这一天，能否变得特别一些，他能否在这一天，仅仅是这一天多幸福一点。

中国的节日中，最特别、最应该庆祝的首当其冲就是春节。

当春晚唱完最后一曲难忘今宵的时候，上一年就真正地结束了。

就结束了吗？林云照会在那一刻想。

一年，就这样仓促地结束了吗？

从前的每一年，都已经结束了吗？

往后的每一年，都会这样结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