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泽也从后视镜看向驾驶座上的顾晟。这也是他巨大的疑问。那场混乱的规模、时机,绝非偶然。
顾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黑暗路面,下颌线绷得极紧。车厢内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只有他指尖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叩击的、极其轻微的声响。
良久,就在秦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顾晟低沉沙哑的声音,才仿佛耗费了极大心力般,缓缓响起:
“……是我父亲。”
四个字,重若千钧。
秦泽瞳孔微缩。
“我告诉他,需要一场足够大、能引开所有人注意力的‘意外’。”顾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他做到了。一如既往的……高效。”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车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这句话而冻结。秦泽瞬间明白了顾晟和他父亲之间或许有着不想为别人知晓的羁绊。
没有人再说话。车子在凌晨空旷的道路上飞驰,直奔最近的、谢青蓝事先协调好的合作医院。
医院急诊通道,提前接到消息的医护和谢青蓝安排的人手已等在那里。林晓雯被迅速推进抢救室和手术室。
秦泽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直到此刻,一直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以及手臂、肩膀因为长时间紧张和负重而产生的酸痛。他脸上、身上还沾着灰尘和污迹,样子狼狈不堪。
顾晟就站在他不远处,面对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沉默地抽着烟。他肩头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血迹仍在。晨曦微光给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一层孤寂的轮廓。
谢青蓝快步走来,先确认了一下两人的状况,随即低声道:“永安那边火势控制了,我们的人正在搜查现场,找到了不少东西。林晓雯的情况……”
“医生怎么说?”顾晟掐灭烟头,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多余情绪。
“深度镇静合并营养不良、脱水,生命体征目前平稳,但没有立即苏醒的迹象。可能用了特殊的药物,需要时间代谢和详细检查。”谢青蓝眉头紧锁,“张静的伤没什么大碍,但麻醉剂过量需要观察。另外……”
他看了一眼顾晟,声音压得更低:“现场混乱,但我们的人发现,起火点和爆炸点非常‘专业’,像是经过计算,只造成最大程度的恐慌和视线干扰,实际结构性破坏不大。而且,有几处关键区域的监控,在事发前就被人从外部更高权限切断了……老顾,你……”
“我知道了。”顾晟打断他,显然不想在此刻深入这个话题,“病房安排好了吗?要绝对安全。”
“安排了,专人看守。”谢青蓝点头,拍了拍顾晟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你们俩也去处理一下,休息。后面的事,从长计议。”
谢青蓝离开后,走廊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日常声响。
秦泽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走到顾晟身边。他看着顾晟依旧苍白的侧脸和眼底的阴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的肩膀,需要重新包扎。”
顾晟转过头,目光落在秦泽同样写满疲惫却盛满关切的脸上。那层坚冰似的外壳,似乎细微地融化了一角。他极轻地叹了口气,抬起没受伤的手,似乎想拂去秦泽脸颊上的一块污迹,但手到中途,又生硬地转了个方向,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
“我没事。”顾晟的声音低缓下来,“你……做得很好。今天。”
这不是客套,而是来自顾晟的认可。秦泽只觉得鼻尖一酸,今天经历的所有恐惧、紧张、愤怒和此刻的心疼,都仿佛找到了出口。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突如其来的湿意逼回去。
顾晟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泽以为他又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他极轻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
“有些人……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晨曦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金色的光芒漫过天际,也透过窗户,流淌在寂静的走廊里,照亮了两人身上狼狈的痕迹,也照亮了他们眼中同样未曾熄灭的、执着的火焰。
林晓雯仍未苏醒,谜团更深,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他们从那个魔窟里,抢回了一个希望,也在这场生死与共的跋涉中,将彼此的身影,更深地刻进了自己的生命里。
阳光有些刺眼,顾晟微微眯起了眼。秦泽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的地方,一同望向那逐渐明亮的天空,谁也没有再说话,却仿佛能听见彼此心中,那同步的、坚定而沉重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