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春天将到未到。
远处那座山的雪已经消融了大半,青灰色的山脊从残雪里露出来,山脚湿漉漉的泥土反着光,山顶还覆着薄薄一层白。远远望去,就好像冬天正踮着脚尖,一点一点往后退。
3月5日,宏远新材料完成股改更名。同月,董事会正式聘任周翊珩出任公司CEO,公司自此全面启动上市尽职调查与年度审计、IPO筹备工作。
周翊珩看着窗外,窗外夜色沉沉。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之前大哥说过,公司里有些人不反对你,但他能让你什么事都做不成。
林家睿就是这样的人。从去年公司启动上市筹备,他不反对,不争吵。只是让财务部把2010年到2013年所有跟新能源项目相关的付款记录单独整理了一份,交给审计团队。
三千多万的研发投入,两亿的中试线建设,每一笔都有审批,都在预算内,查不出问题。但审计的时间被拉长了,财务总监汇报说上市进度至少要推迟3个月。
林家睿就是这样,从小就是这样。
小时候给他告状,大了给他使绊子。
他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但也无所谓,反正这件事,他就是要做,谁也拦不住。
3月中旬,裴珍珍卖出了人生中第一幅真正意义上的画。不是那种几百块的小品,是挂在展厅最显眼位置的那一类。
买家是外地来的藏家,裴珍珍跟他从创作背景聊到艺术家近况,从技法聊到收藏价值。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藏家点点头,说:“就它了。”
发工资的时候,郑昕婷把裴珍珍叫到办公室,一张单子推到她面前。
“工资,加提成。”郑昕婷抬抬下巴。
裴珍珍看了一眼,抬头:“这么多?”
“那幅画多贵你没数?”郑昕婷挑眉。
裴珍珍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她小心翼翼地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郑昕婷随口说了一句:“回头还得请周翊珩吃顿饭,多谢他介绍的那几个客户。”
裴珍珍有些诧异:“最近的客户都是周总介绍的?”
“对啊。还要多谢你,学妹。”
裴珍珍没反应过来:“跟我有什么关系?不都是您的朋友。”
“哪是什么朋友。我跟他十几年没打过交道了,要不是你在这儿,他哪想得起这茬。”
裴珍珍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轻轻“哦”了一声。
出了郑昕婷的办公室,她站在走廊想了想,掏出手机,打了几行字,删掉,又打了几行,最终按下发送键。
“陈特助,我最近赚了一笔钱。想请您和周总吃顿饭,表达一下感谢。不知道方不方便?”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心跳有点加速,她觉得兜里揣的不少手机,是个手雷。
陈凯看到消息,油然生出一种老父亲看到孩子长大的欣慰感。
中午吃饭,他跟周翊珩说起这事:“裴珍珍说她赚了一笔钱,想请咱们吃顿饭表示感谢,我想着不去也不好,毕竟是一片心意。”
周翊珩“嗯”了一声。
他又继续说:“我看了下,这个月就明晚你有空,但我有个相亲,我要是不去,叶阿姨肯定骂我。是下个月再说,还是明天你自己去?”
周翊珩沉默了几秒:“那就明天吧。”
陈凯看了他一眼,今儿怎么这么痛快,算了,明天就明天,他有事自己也能消停点。
“成。我跟她说一下,到时候给你地址。”
“好。”
陈凯选了一家很安静的私房菜馆,藏在胡同深处,门口连招牌都没有。考虑到裴珍珍的经济情况,他贴心地跟店家打了招呼。只收两百元,剩下的由他,不,由周翊珩来补齐。
因为临时开班会,裴珍珍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刚下过雨的胡同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潮气。她站在包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周翊珩已经到了,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望着窗外不知道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点头示意。
裴珍珍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对不起周总,学校临时有点事,让您久等了。”
“没事。”周翊珩手指摩挲着杯沿,语气平淡,又补了一句:“恭喜。”
“谢谢周总。”从昨天陈凯跟她说自己来不了,就周翊珩自己的时候,她就紧张,她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菜上齐了,是周翊珩点的,两个人,四个菜,不多不少。
裴珍珍夹了一筷子菜,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
“最近课多吗?”周翊珩先开了口。
“还好。”
“工作怎么样?”
“很好,婷姐对我很好,学了很多东西。”
“看得出。”周翊珩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初三那场局上她游刃有余的样子,他看在眼里。
“以后打算一直做这行?”
“对。”裴珍珍放下筷子,“婷姐说公司要拓展业务,以后会接高端私人订制。”
“野心不小。”周翊珩挑了下眉。
这个郑昕婷还真是胆子大,自己不过推荐了几个喜欢艺术的朋友,找她做了两场私人收藏展,她就已经盯上这块了。
裴珍珍是真心喜欢郑昕婷,一提她,话就多了起来:“婷姐说,现在的艺术家太难伺候了,既要坚持自己的艺术理念,又想把作品卖出去,事多钱少,好像所有人都该围着他们转。”
她学着郑昕婷的语气,把“太难伺候了”拖得长长的:“还不如做高端私人订制,虽然事儿不一定少,但钱是真的多。”
“上次有个展,开幕前一天客户临时要换掉三幅作品。”
“婷姐气得对着办公室那棵发财树骂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带着我们熬到半夜。”
“第二天开幕,客户来了,在展厅里转了三圈,站在那几幅新换的作品前看了半天,忽然感叹了一句。”
“我就说吧,我的作品不管哪幅,都是惊为天人。”
“婷姐在旁边接了一句,是是是,跟这么多艺术家打交道,就您最天赋异禀。”
她说完,自己先笑得眉眼弯弯。
“那个展。”周翊珩又开口:“我听陈凯说了,办得不错。””
“谢谢。”她低下头继续吃,但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每天都很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