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号,进入布展阶段。裴珍珍正在调整灯光,梁老太太来了。
她站在裴珍珍身后,看了几秒:“谁让你这么放的?”
裴珍珍回头,先是打了声招呼:“梁太太您来了。”
然后翻出方案,对照了一遍。
“梁太太,目前的布展是按照方案来的,没有任何改动的。”
“方案是方案,现场是现场。”梁老太太指着那幅张大千的泼墨山水:“有的东西,你不摆出来,我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这幅画,这边亮那边暗,观众能看得全吗?”
裴珍珍解释:“梁太太,这幅画是泼墨手法,墨在纸上有深有浅,厚墨吸光,薄墨反光,侧光从右上往左下走,光在画面上有坡度,这样效果会更好。”
“侧光?”梁老太太眉头皱起来:“侧光能看得清什么?”
“侧光不是让画看不清,是让墨的层次出来。”裴珍珍说:“梁太太,您看这样可以吗?我把光调整一下,您对比看看。
梁老太太冷着脸看着她:“不用,给我改成全光。”
裴珍珍不知道为什么,梁老太太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最近几次跟她谈工作,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她绞着手站在那里,想着还能怎么说一说。
郑昕婷打完电话快步走过来,“梁太太,您多担待,珍珍也是一心想着做到最好,不辜负您的这些藏品。”
“小年轻阅历不够,有时候还平衡不好各方面,您别生气。”
“这个展肯定还是以您的需求为先的,您看哪里还需要调整,我们按您的要求来。”
梁老太太很满意郑昕婷的态度,把需要调整的地方说了一遍,什么光要打足,要气派之类的。
郑昕婷一一应下,保证今天晚上加班加点也改出来。
梁老太太点点头,边走边跟郑昕婷说:“还是你这孩子懂得多。”
她瞥了裴珍珍一眼:“到底是从小地方出来的,跟咱们龙城自己地盘长起来的孩子比,眼光做事都差得远。”
裴珍珍咬着嘴唇没说话,怪不得,原来是看不起她从小地方出来。
郑昕婷回来,看到裴珍珍满脸委屈,拍了拍她的肩膀:“裴珍珍,不是所有客户是懂艺术,你要学会跟他们相处。”
“婷姐,如果都按照她说的来改,这个展没法看了。张大千那幅,正面光一打,泼墨的层次全没了,跟印刷品有什么区别?砸咱们招牌。”
“不是让你全改。”郑昕婷伸手指了两幅作品,“这两个,我刚才看了,按她说的调,不会有太大影响。其他的,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她不要全改吗?”
“她未必记得住这么多。”郑昕婷说:“她只是想证明自己眼光独到,通过否定别人来获得成就感。明天她再来,你就说都是按她的要求调的,而且她给了你很多启发。记住了吗?”
裴珍珍还想说什么。
郑昕婷又说:“裴珍珍,干咱们这一行的,有艺术追求是好事。但婷姐不得不告诉你一个事实,在没有人知道你是谁的时候,你的艺术追求,对有的客户来说,一文不值。”
她又安慰道:“不过也不会一直这样,等行业都知道你名字的那一天,你的艺术追求,就会变成客户追捧的金科玉律。”
裴珍珍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我知道了婷姐。”
那天晚上,她在展厅待到凌晨。关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郑昕婷白天说的话,等这个行业都知道你名字的那一天。会有那一天吗?
肯定会的。她觉得肯定会有那么一天。
第二天,梁老太太又来了,郑昕婷说的一点没错,她压根记不清昨天说了什么。
裴珍珍说都是按照她的要求来调整的,而且她给了自己很多启发,学习了很多。梁老太太只是用余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后面的事情一切顺利,为期十天的展会已经接近尾声,裴珍珍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情了。
直到第八天,梁老太太又来了,裴珍珍紧张地站在她身后,不知道她又要干什么。
梁老太太站在那幅张大千的泼墨山水前面,看了不到一分钟,转头说:“把这幅撤了。”
裴珍珍以为自己听错了。
“梁太太,这幅是压轴的。”她认真地解释,“整个展览的动线情绪是慢慢推上去的。这幅画放在最后,到这里正好是一个释放。撤掉它,整个展的效果会大大折扣的。”
梁老太太没看她,只说了一句:“我说撤就撤。”
她心里冷哼一声,那个什么陈太太竟然想求这幅张大千,一个外地嫁过来的,也敢跟自己开口,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什么家世,她就是放仓库里吃灰,也不可能给她。
裴珍珍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梁太太,目前展签、图录、拍卖清单,全部已经定稿。如果换画,展签要重做,图录要加插页,拍卖公司那边要重新核验,时间上怕是来不及。”
梁老太太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冷冷的:“你要是不安排人,我自己动手。”
裴珍珍的手指攥紧了,又继续开口说:“梁太太,后天就拍卖了,这个时间点改任何东西,风险都太高。”
梁太太冷哼一声,刚要开口,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打断了。
“妈,怎么回事儿?”
梁老太太斜了裴珍珍一眼:“我自己花钱做的展,我还做不了主了?你去,给我把这幅画撤了。”
梁锦元看了看裴珍珍,问:“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