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砚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她认得——稳的,比以前轻一些,像是在刻意放慢。他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控制模组全部装好了。”他说,“可以测试。”
她点头。他拿出手机,打开控制介面,递给她。萤幕上是一排滑杆,亮度、色温、速度、变化曲线。以前的版本有几十个参数,每一个都有精确的数值范围。现在只有四个,简单到不像他会设计的东西。
她接过手机,没有急著操作。抬头看墙上的灯轨,想了几秒,然后把速度的滑杆往左拖了一点点。
“这里需要慢一点的光。”她说。
他接回去,看了一眼参数,没有问“多慢”,没有问“具体数值是多少”,没有问“能不能量化”。他只是看著那面墙,然后在萤幕上输入了几个数字。
灯亮了。光从槽位里渗出来,很慢,从墙面中段往上爬,到转角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最后消失在天花板的边缘。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八秒,比她想像的还慢了一点,但那个节奏——她说不清楚,像是光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对。”她说,“就是这个。”
他没有说“我算过了”或“参数是对的”。只是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她旁边,看著墙面上最后一点光消失。
“你现在的做法,和以前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会问‘能不能量化’。现在你问‘妳想要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几秒。“因为我现在是为妳工作,不是为项目。”
她转头看他。他还在看墙面,表情很淡,但她看得出来——他不是在说一个他算出来的答案,是在说一个他感受到的东西。
“你不怕我乱调?”她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妳的手知道。”
她没有说话。她想起他说过——“妳的曲线不是算出来的,是长出来的。”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复述她的话。现在她觉得,也许他是真的懂了。
林檀从楼下上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她看到两个人站在墙前,中间隔著一米的距离,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对方,只是看著那面墙。她把咖啡放在折叠桌上,轻声说“纪老师,咖啡”,然后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纪海棠的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只有一点点,但林檀看到了。
纪海棠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热的,没加糖,是她习惯的喝法。她看了一眼杯套,上面写著“少糖”——不是她的习惯,是他的。他记得她不吃辣,记得她怕高,记得她喜欢什么音乐。现在他还记得她的咖啡——不加糖,但少一点苦。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喝咖啡不加糖的?”
“第一次见面。妳在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继续喝。妳不喜欢苦,但妳觉得加糖就不专业了。”
她看著他。“你观察力很强。”
“以前是用来算参数的。现在——”
“现在呢?”
“现在是用来记住妳的。”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喝咖啡。咖啡还是热的,苦味在舌头上化开,没有那么苦了。也许是因为他说“记住妳”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他刚学会的词。也许不是。
她放下咖啡杯,走到西侧墙前。这面墙的灯轨比较复杂,曲线有两个转折,一个在墙面中段,一个靠近天花板。她拿出手机,打开控制介面,把色温的滑杆往右拖了一点。
“这里需要暖一点的光。但不能太暖,太暖会让人想睡觉。”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参数。“三千两百K。像秋天的傍晚,天快黑了,但还有一点光。”
她转头看他。他已经在输入了,手指在萤幕上点了几下,没有问她“这样对吗”。灯亮了,光从槽位里渗出来,带著一点点橘,像日落之后天空还没完全暗下来的那段时间。
“对。”她说。
他把参数存下来,在备注栏打了几个字——“秋天的傍晚。天快黑了,但还有一点光。”她看到那行字,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墙面上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得更暗,最后变成墙面本身的灰色。
“你以前不会写这种备注。”她说。
“以前写备注是为了记录参数。现在——”
“现在呢?”
“现在是为了记住感觉。”
她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折叠桌旁边,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味更重了。但她没有皱眉,只是把杯子放下,拿起桌上的图纸,开始检查最后一组灯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