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在图纸上标注。她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每一个记号都很清楚。他看著她的手,看了很久。
“妳的手不抖了。”他说。
她停下来,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握著笔,很稳,指节没有发白。她想起几个礼拜前,她在这张折叠桌上画线的时候,手在发抖,画出来的那条线不对,她不知道哪里不对,只是觉得不对。现在手不抖了。
“因为你不在。”她说。
他没有说话。
“开玩笑的。”她抬头看他,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因为我知道要画什么了。”
他看著她,没有问“画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的嘴角。那是笑。很短,大概只有两秒,但他看到了。不是客气的那种笑,不是社交性质的那种笑,是嘴角自己往上翘的、来不及控制的那种笑。和在施工现场他问“你为什么一直站著”、她说“我在感受”的时候一样。
“妳笑起来很好看。”他说。
她的笑容收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消失。“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因为我以前不会。”
她低下头,继续在图纸上标注。笔尖在纸上走,画到第三个记号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抬头。
“你现在学会了?”
“在学。”
“学得怎么样?”
“还不够好。但我会继续学。”
她没有说话,但她笑了。这次久一点,大概三秒,嘴角往上翘,眼睛瞇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像是不小心泄漏了什么不该泄漏的东西。但她没有后悔,没有转头避开,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知道她笑了。
他没有说“妳笑起来很好看”,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的嘴角,把它记住了。不是用代码,是用人。
林檀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她坐在工具箱上,手里拿著一本杂志,翻到第三页就没再翻了。她的视线一直在楼梯口,等那两个人下来。
脚步声响了。纪海棠先下来,手里拿著图纸,表情很平静,和上去的时候一样。周玉砚跟在后面,手里没拿东西,表情也很平静。但林檀注意到一件事——两个人之间隔的距离变了。上去的时候是一米,下来的时候是半米。不是故意靠近的,是走著走著就变近了,像两个人本来就应该走在那个距离。
“纪老师,咖啡好喝吗?”林檀问。
“还好。”
“周先生呢?他喝咖啡吗?”
纪海棠看了周玉砚一眼。他站在门口,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但会加一点点水,太浓了他会胃痛。”
林檀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纪海棠记得任何人的咖啡习惯——除了她自己。周玉砚也愣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阳光照著。
纪海棠走出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明天的进度日志,记得写。”
“好。”
林檀跟在后面,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看著纪海棠的背影。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林檀看得出来,那层淡底下有一个东西在动。不是以前那种“我在看技术”的专注,是另一种,是那种“我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的专注。
林檀上车,系好安全带。“纪老师,他变了。”
纪海棠发动车子,没有否认。车子开出园区,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还是有一点点往上翘,从施工现场出来之后就没有完全放下来过。
林檀没有再问。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风景从建筑变成树,从树变成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亮。她瞇起眼睛,让光照在脸上。她想,也许有些事情,真的会变好。不是因为有人算过,是因为有人愿意试。
沈嘉树约的地方在大学附近的那家咖啡馆,和周玉砚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藏在巷子底,安静,没什么人。周玉砚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手边是一个牛皮纸袋。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咖啡,一样的牛皮纸袋。但沈嘉树的表情不一样了——不是上次那种冷的、清醒的审视,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他在确认一件事,确认了很久,终于确定了。
周玉砚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寒暄。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沈嘉树说。
“我知道。”
沈嘉树看著他,看了几秒。“我一直在看她会不会再受伤。”
周玉砚没有说话。
“从她发现你说谎的那天开始,我就在看。她把自己关在事务所里五天,不出门,不见人,不吃东西。林檀每天去送饭,放在门口,敲三下,然后走开。有时候门会开一条缝,把空的饭盒递出来。有时候不会。”
周玉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