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林雾接过来,低声说,“谢谢。”
江循重新拿起笔,“不客气。”
这段对话到这里本该结束。
可林雾没有立刻走。
她看见江循题册页脚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字迹很清晰,也很漂亮。
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漂亮,而是笔画干净,结构利落,看得出写字的人思路也同样清楚。
题册封面很旧,边角卷起,书脊处用透明胶带粘过。
林雾问:“你为什么来这里写题?”
江循笔尖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教室太吵。”
林雾想起早上他坐在最后一排,周围几个男生一直回头看他,问他原来学校在哪,成绩怎么样,为什么高三还转学。
江循大部分时候只用“嗯”“不是”“还行”回答。
确实挺吵。
她又问,“你怎么知道这门能开?”
“试的。”
“你刚转来就试学校天台的门?”
江循这次抬头看了她一眼。
“习惯。”
很短的两个字,却让林雾莫名停住。
习惯什么?
习惯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还是习惯确认所有可以离开的出口?
她没有问下去。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她不喜欢别人追问自己,自然也不该追问别人。
林雾拿着耳机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把耳机塞进耳朵,却没有放歌。
手机屏幕停在音乐软件首页,歌单封面是一片蓝色海岸。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便把手机锁了屏。
天台上的风渐渐变大。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雾最先听见。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来,转头看向铁门。
江循也抬起了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个熟悉的男声:“我看见她往楼上来了,肯定在上面。”
是纪律委员。
林雾心里一沉。
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班主任。
“高三了还乱跑,像什么话。”
林雾的脸色瞬间白了。
如果被班主任抓到她躲在天台,少不了又是一通谈话。更麻烦的是,班主任一定会告诉她妈妈。
林雾几乎能想象到晚上回家后会发生什么。
母亲坐在餐桌边,脸色难看地问她,“林雾,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考不上了,所以开始自暴自弃?”
她会沉默。
母亲会更生气。
最后所有话都会变成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好。”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林雾站在原地,手心发凉。
她来不及躲。
天台空荡荡的,除了水箱后面那点阴影,根本藏不住人。
就在铁门被推开的前一秒,江循忽然站起来。
他动作很快,拿起题册和书包,几步走到门口。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班主任的脸出现在门后。
“江循?”
班主任显然愣了一下。
江循站在门边,挡住了大半视线。他个子高,肩膀虽然瘦,却正好遮住了林雾所在的墙角。
林雾屏住呼吸。站在江循身后不远处,整个人僵住,连风吹动衣角都像会暴露她。
班主任皱眉,“你怎么在这?”
江循低声说,“教室太吵,我上来背书。”
班主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题册,“自习课不能随便离开教室,你刚来不知道规矩,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许再来这种地方,听见没有?”
“听见了。”
纪律委员从班主任身后探头,想往里看,“老师,我刚才看见林雾好像也——”
江循忽然咳了一声。
他偏头看向纪律委员,语气很平,“你看错了。”
纪律委员被他看得一愣,“啊?”
江循说,“这里只有我。”
他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撒谎。
班主任大概也没想到这个刚转来的学生会有什么问题,更没耐心继续在天台耽误时间,只是又往里扫了一眼。
江循站着没动。
林雾躲在他的影子里,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
几秒后,班主任收回视线,“行了,跟我下去。还有你,别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回教室写题。”
纪律委员小声嘟囔,“我明明看见了……”
铁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天台上只剩风声。
林雾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直到确认他们真的下楼了,她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白痕。
江循还站在门边。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像是在听脚步声是否彻底消失。
林雾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肩上,把白色校服照得有些透明。
他明明只是随口替她挡了一下,可那一瞬间,林雾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在雨里等爸爸来接。等了很久很久,最后等来的只有母亲的一把伞和一句冷冰冰的“他不会来了”。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不要等别人来救自己。
可是刚才,江循站在了她前面。
尽管那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记住,林雾却还是记住了。
江循转过身。
两人目光撞上。
林雾张了张口,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有些干。
最后她只问,“你为什么帮我?”
江循把题册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顺手。”
“撒谎。”
他看她一眼。
林雾也看着他。
天台上的风吹得她眼睛有点酸。她不想显得太狼狈,于是故意把语气放得很冷,“你刚转来,没必要因为我得罪老师。”
江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老师只会以为我不懂规矩。”
林雾怔住。
江循又说,“但如果是你,可能会比较麻烦。”
很普通的一句话。
没有安慰,没有询问,也没有廉价的同情,他只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她比他更害怕被发现,看出来这件事落到她身上会更麻烦,于是他很自然地替她挡了。
林雾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一直不太擅长应对别人的善意。
恶意反而简单得多。可以沉默,可以忽视,可以假装不在乎。可善意不一样,善意像一杯递到面前的热水,明明没有伤害人,却会烫得她手足无措。
江循背起书包,准备下楼。
走到门口时,林雾终于开口,“江循。”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
林雾说,“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江循似乎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哪件事?”
“你来天台写题。”
江循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几乎一眨眼就没了。
“嗯。”他说,“我也不会说。”
林雾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她站在风里,点了一下头。
像两个第一次交换秘密的人,在无人知晓的天台上,草率又郑重地达成了某种同盟。
江循推门离开。
铁门合上之后,林雾一个人在天台又站了很久。
远处下课铃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教学楼沉闷的空气,操场上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开。高三楼层却没有太大动静,仿佛连下课都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疲惫。
林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耳机。
被江循解开的耳机线整整齐齐地垂着,再也没有打结。
她忽然想,有些人好像天生就会解开乱掉的东西。
线团也好。
公式也好。
短暂失控的人生也好。
可那时候的林雾还不知道,很多年后,她会一次又一次想起这个下午。
想起南城一中天台上潮湿的风,想起那个忽然出现的转学生,想起他站在铁门前,替她挡住老师视线时清瘦却安静的背影。
那是她和江循故事的开始。
也是命运很早以前,就悄悄写下的伏笔。
因为后来她终于明白——
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并不是为了陪你走到最后。
他只是来替你挡一阵风。
然后把余生所有的风,都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