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心口一紧。
她伸手想碰他的额头,又在半空停住。
江循看见她的动作,似乎怔了一下。
林雾把手收回来,语气尽量平静,“你发烧了。”
江循哑声说,“没有。”
“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现在像没有吗?”
江循撑着桌面想站起来,“我去买药。”
他刚站起身,身体就晃了一下。
林雾眼疾手快扶住他的手臂。
他的校服外套很厚,可林雾还是感觉到他手臂瘦得厉害。
江循低头看着她扶住自己的手。
林雾也意识到了。
她想松开,却又怕他站不稳,只能僵在那里。
“去医务室。”她说。
江循想拒绝。
林雾抬头看他,眼神很冷,“你要是现在晕在教室,我就告诉班主任你晚上还去打工。”
江循沉默了。
这是林雾第一次威胁成功。
她扶着江循往医务室走。
许知夏很有眼色地替他们拿了书包,远远跟在后面,没上前打扰。
冬天的走廊很长。
江循走得很慢,呼吸有些沉。林雾扶着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冷风味。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因为吵架。
也不是因为被拒绝。
而是她发现,江循好像一直都在透支自己。
上课、刷题、打工、照顾母亲、攒钱、忍病。
他把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唯独从来没有把自己放进去。
到了医务室,校医给江循量了体温。
三十八度九。
校医皱眉,“烧成这样还上课?你们这些高三学生真是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江循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林雾站在旁边,低着头,也没有说话。
校医给他拿了退烧药,又让他在里间床上躺一会儿。
江循本来不想躺,林雾只看了他一眼,他就没再坚持。
医务室里很安静。
许知夏把书包放下后,就借口去食堂买粥离开了。
林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江循闭眼休息。
他的睫毛很长,落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生病让他身上的冷淡褪去了一些,显出一点少见的脆弱。
林雾忽然想起那天他说,别喜欢我。
她那时候很委屈,觉得江循残忍。
可现在看着他,她又隐约明白了一点。
也许江循不是不想往前走。
他只是觉得自己身后背着太多东西,怕一转身,就把她也一起拖进泥里。
可明白并不等于不痛。
江循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
“林雾。”
她回神,“嗯?”
他的声音很哑,“你回去吃饭吧。”
“许知夏去买粥了。”
“你不用在这。”
林雾看着他。
医务室窗外的光很淡,落在她眼底,显得有些冷。
“江循,你是不是特别怕欠别人?”
江循沉默。
林雾继续说,“你怕欠我,怕欠老师,怕欠所有人。所以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想还回去。还不掉,就把人推远。”
江循垂下眼。
林雾轻声问,“你累不累?”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
林雾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天台相遇时,她问他怎么知道天台的门能开。
他说,习惯。
原来江循的很多事,都是习惯。
习惯找出口。
习惯一个人待着。
习惯不麻烦别人。
习惯撑不住也说没事。
林雾看着他,忽然不想再跟他赌气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放在床边柜子上。
“吃完药嘴里会苦。”
江循看着那颗糖。
林雾站起身,“我去看看许知夏怎么还没回来。”
她走到门口时,江循叫住她。
“林雾。”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江循说,“那天的话,对不起。”
林雾手指搭在门框上。
她等了一会儿,问,“哪一句?”
江循没有立刻回答。
林雾回过头,看见他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却比刚才清醒很多。
他说,“别喜欢我。”
林雾的心轻轻一颤。
她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你还是这么想吗?”
江循看着她。
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像有人在替他们倒数。
很久以后,江循移开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知道。”
林雾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比任何确定的话都更让人难过。
不知道。
不是不喜欢。
也不是喜欢。
是他连自己有没有资格喜欢,都不知道。
林雾没有再问。
她只是说,“江循,我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真的不喜欢你。”
江循猛地抬头。
林雾脸上有一点很淡的红,却没有躲。
她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但你也不用怕。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说完,她转身出了医务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江循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望着床边柜子上那颗薄荷糖,很久都没有动。
浅绿色的糖纸在冬日的光里安静地亮着。
像一颗被小心放下的心。
他知道自己不该拿。
可最后,他还是伸出手,把那颗糖握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