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害怕江循答不上来。
也害怕自己听见答案后,会更难过。
于是她只是说,“好。”
电话那头,江循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林雾这个“好”已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她说好,是因为相信。
现在她说好,是因为疲惫。
五月的广州开始频繁下雨。
雨水打在宿舍窗玻璃上,像一场没有尽头的低烧。
林雾和江循的关系没有彻底坏掉。
他们仍然联系。
仍然会关心彼此吃没吃饭,睡没睡好。
偶尔也会开一些很轻的玩笑。
江循会给她发北方傍晚的天空。
林雾会给他发宿舍楼下那只胖橘猫。
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很细微。
却真实存在。
林雾不再总是第一时间把生活里的所有事分享给江循。
她获奖后的展板,最终没有发给他。
她接了一个新的设计项目,也没有告诉他。
她和唐宁周末去了海边,拍了很多照片,发朋友圈时特意屏蔽了江循。
不是因为不想让他看见。
而是她不想再期待他的回应。
期待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它会让“很好”变得不够好,让“晚点说”变成漫长的空白,让“对不起”一次又一次消耗掉所有心软。
林雾开始学着把期待收回来。
这比她想象中更痛。
江循也感觉到了。
他给她打电话的次数变多了一些,可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之间横着那天广州南站的傍晚,横着一张没有送出去的明信片,横着林雾在江边哭着问他的那句,
我不是你生活里可以永远排在后面的那个人。
江循想解释。
想弥补。
想告诉她,她从来都不是排在后面。
可是行动总比语言更难。
母亲的病情没有真正好转。
生活费仍然紧张。
学业仍然繁重。
他依然常常在电话响起时无法接听,依然会因为医院的一通电话立刻离开,依然没有办法像一个普通男朋友那样,在林雾难过的时候买一张票出现在她面前。
于是所有“我爱你”都显得无力。
六月,林雾生日到了。
十九岁生日。
江循提前好几天就说要给她寄礼物。
林雾说不用。
江循说已经寄了。
生日当天,快递到了。
是一只小小的银色项链。
吊坠是一枚很细的月亮。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
江循的字迹清瘦利落。
“十九岁生日快乐。林雾,月亮还在。”
林雾坐在宿舍桌前,看着那条项链,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十八岁生日那晚,南城一中围墙外,江循送她钢笔,给她看高铁线路图,说等我们考出去。
那晚的月亮,是他们开始相信以后会很长的证据。
如今他告诉她,月亮还在。
像是在说,他也还在。
林雾把项链戴上。
吊坠贴在锁骨下方,有一点凉。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循。
【收到了。】
江循回,
【好看。】
林雾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很多个月前,她把获奖作品发给他,他也是说很好。
这次她没有难过。
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回,
【谢谢。】
晚上,江循给她打电话。
他说生日快乐。
她说谢谢。
他说对不起,不能陪你过。
林雾说没事。
他们都听见了彼此话里的疲惫。
却谁也没有拆穿。
暑假前夕,江循终于说,等放假后他会回南城。
母亲那边病情暂时稳定,可以转回南城继续治疗。
林雾听见这个消息时,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她只是愣了一下,问,“什么时候?”
江循说,“七月中旬。”
林雾低声说,“我可能也差不多那时候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江循说,“那我们见一面。”
林雾看着窗外。
广州的雨刚停,玻璃上还挂着水珠。
她轻声说,“好。”
挂断电话后,林雾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唐宁从旁边经过,问她,“怎么了?”
林雾抬头看她。
“江循暑假回南城。”
唐宁眼睛一亮,“那不是挺好?你们终于能见面了。”
林雾笑了一下。
“嗯。”
可她心里没有轻松。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
像一场拖了很久的雨终于要停。
可天空并没有放晴。
只是更大的风暴,正在云层后面慢慢聚拢。
她不知道这场暑假见面,会成为他们这段感情真正走向分离的开始。
也不知道那个错过的广州南站,会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从此横在他们之间。
很多年后,林雾再经过广州南站时,仍然会想起那个五一傍晚。
想起她穿着白裙子,坐在长椅上,从下午等到夜里。
想起出站口一批批涌出来的人潮。
想起自己包里那张没送出去的明信片。
想起江循在电话里说,对不起,我必须回去。
她用了很久才明白,真正让她难过的并不是江循那天没有来。
而是她终于在那个车站里清楚地看见——
他们彼此相爱。
却都没有足够的能力,接住对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