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循也看着她。
病历夹在他手里,很轻地颤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很快,他垂下眼,重新看向病历,声音恢复平稳。
“林雾,二十四岁,低血糖伴急性胃痉挛。昨晚送来时血糖偏低,已经补液处理。”
他叫她林雾。
不是林小姐。
也不是病人。
林雾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阿K愣在旁边,看看林雾,又看看医生。
“你们认识?”
林雾没有回答。
江循也没有。
他只是走到病床边,例行询问,“现在还胃疼吗?”
林雾看着他,喉咙发紧。
过了两秒,她才低声说,“一点。”
江循点头。
“头晕呢?”
“还好。”
听见这两个字,江循拿笔的手很轻地顿了一下。
林雾也意识到了。
还好。
他们曾经都太擅长说这个词。
江循抬眼看她。
他的目光隔着口罩,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几秒后,他说,“不要用还好回答医生的问题。”
林雾怔住。
这句话太像从前。
像很多年前她在电话里对他说,不要骗我。
她别开眼,轻声说,“有一点头晕。”
江循在病历上写了几笔。
“昨晚没吃晚饭?”
林雾沉默。
阿K立刻替她回答,“她何止没吃晚饭,估计午饭也没好好吃。我们赶项目,她从下午四点喝了杯咖啡之后就没动过东西。”
江循的笔尖停住。
他没有看阿K,只看着病历。
“长期这样?”
阿K说,“她经常加班忘记吃饭。”
林雾终于忍不住开口,“阿K。”
阿K闭嘴。
江循把病历合上。
他的声音仍然是医生的语气,平静、克制、专业。
“低血糖和胃痉挛都不是小问题。接下来几天清淡饮食,规律进食,不要空腹喝咖啡,也不要继续熬夜。”
林雾听着这些话,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她也这样叮嘱过江循。
不要不好好吃饭。
不要生病不说。
不要一个人硬撑。
那时候他们隔着电话,隔着南北。
现在他们面对面,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站在床边。
可那些没能好好实现的叮嘱,像绕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又回到他们之间。
江循说完,转身要走。
林雾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江循。”
他的脚步停住。
阿K和护士都看向她。
林雾叫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发抖。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怎么会在广州?
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问你过得好吗?
问你为什么比以前瘦了?
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很轻的,
“你在这里上班?”
江循回过头。
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藏着一整段没有开口的岁月。
“规培轮转。”
林雾点点头。
又没话了。
他们之间隔着几年断联,隔着南城江边那句分开,隔着一张没有抵达的车票和一张迟到的明信片。
可真正重逢时,能说出口的,竟然只有这些最普通的话。
江循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先休息。”
林雾垂下眼。
“好。”
江循转身离开。
白大褂衣角从病床边掠过,很快消失在急诊室忙碌的人流里。
阿K终于忍不住凑过来。
“林雾,什么情况?前男友?”
林雾靠在枕头上,没有说话。
她看着江循离开的方向。
急诊室里灯光明亮,人声嘈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病痛和忙碌里奔走。
可她却像忽然被困回了很多年前。
南城的雨,北方的雪,广州南站的长椅,江边那场分开。
所有被她封进铁盒里的旧事,在这一刻突然被打开。
阿K见她脸色更白,立刻慌了。
“你别吓我啊,我不问了,你躺着。”
林雾很轻地摇了摇头。
“没事。”
话出口,她忽然又想笑。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她只是很多年没有见过江循。
又在最狼狈的时候,被穿着白大褂的他看见。
像命运开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玩笑。
输液还剩小半瓶。
林雾躺在病床上,闭上眼,却再也睡不着。
她能听见江循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他在询问别的病人病情,安排检查,和护士确认用药。
他的声音比从前更稳。
像真的成为了他少年时最想成为的那种人。
医生。
江医生。
林雾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她在聊天里叫他江医生。
他说,还不是。
她说,迟早是。
现在他真的成了江医生。
可她却没有想象中过去参与这个过程。
她只是作为一个过劳晕倒的病人,在急诊室里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他。
这实在太像他们的人生。
——总是在最不合适的时间,以最狼狈的方式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