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握紧药袋。
最后,她还是问了。
“你的手怎么了?”
江循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停滞。
很短。
但林雾看见了。
“什么?”
“刚才接单子的时候。”林雾看着他的右手,“你手在抖。”
江循垂下眼。
他的右手自然地插进外套口袋里。
“太累了。”
“只是累?”
“嗯。”
回答得太快。
林雾盯着他。
江循从前撒谎的时候,神情也很平静。
他说吃过饭。
说睡够了。
说还好。
说没事。
越是平静,越说明有什么被藏起来。
林雾心里那种不安更明显了。
“江循。”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这句话出口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它太像过去。
像他们仍然拥有彼此生活的知情权。
江循看着她,眼底有很深的疲惫。
过了很久,他说,“没有。”
林雾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
更像一种旧事重演后的无力。
“你还是不会说实话。”
江循脸色微微白了一点。
“林雾。”
“我不是在追问你的隐私。”她打断他,“只是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江循没有说话。
林雾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那点气很快又变成了担心。
她语气软下来。
“你有没有检查过?”
江循移开视线。
“检查过。”
林雾心里一紧。
“结果呢?”
江循沉默。
这个沉默就是答案。
至少说明,不是什么都没有。
林雾手指握紧药袋。
“严重吗?”
江循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黑。
那一瞬间,林雾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比北方和广州还远。
像他站在一片她看不见的雪里,而她无论怎么往前,都碰不到他。
江循声音很低。
“不严重。”
林雾没有相信。
“你看着我说。”
江循没有动。
林雾又说了一遍。
“江循,你看着我。”
他终于抬眼。
两个人对视。
江循的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冷的平静。
他说,“真的不严重。”
林雾看了他很久。
最后,她点头。
“好。”
她说好。
可这一次,不是相信。
是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
江循似乎也听懂了。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握紧。
不远处有人喊他。
“江医生,六床家属等着呢。”
江循回头应了一声。
再看向林雾时,他已经重新变成那个克制、专业的医生。
“药按时吃。”
林雾点头。
“你也记得吃饭。”
江循停了一下。
“好。”
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接过护士递来的文件。
这一次没有抖。
至少林雾没有看见。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人群,走向急诊通道。
他的背影比记忆里更瘦。
白色医院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肩膀照得很冷。
林雾忽然想起高中天台那一次。
江循站在铁门前,替她挡住班主任。
那时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像一棵安静、倔强的树。
这么多年过去,那棵树好像还站着。
只是树干里已经有了看不见的裂缝。
走出医院时,广州开始下雨。
冬雨不大。
细密地飘在空气里,落到脸上有一点凉。
林雾没有带伞。
她站在医院门口,正准备打开打车软件,一把黑色长柄伞忽然从身后递过来。
她回头。
江循站在台阶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追出来的。
他已经重新穿上白大褂,胸前还挂着工作牌。
“拿着。”他说。
林雾看着那把伞。
很多年前,南城暴雨。
他也是这样把伞给她,自己淋雨去便利店。
林雾没有接。
“你呢?”
“值班室有伞。”
一模一样的回答。
林雾看着他。
“真的?”
江循沉默了一下。
“真的。”
林雾仍然没有伸手。
江循把伞往前递了一点。
“雨会变大。”
她看着伞柄。
岁月像在这一刻忽然折叠。
十八岁的林雾和二十四岁的林雾站在同一场雨里。
一个因为被人递伞而心动。
一个却已经知道,接过一把伞,未必意味着有人能陪她走完下雨的路。
林雾最终接过来。
“明天怎么还你?”
江循说,“不用急。”
“我不想欠你。”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怔住。
太熟悉了。
江循看着她,眼底很轻地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说,“那就先欠着。”
林雾心口骤然一疼。
以后慢慢还。
后半句谁都没有说。
可他们都想起来了。
雨丝被风吹进医院门廊。
江循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晃动。
林雾握紧伞柄。
“江循。”
“嗯。”
她看着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
“你真的没事吗?”
江循没有回答。
远处急诊门口有人叫他。
他退后半步。
“回去吧。”
林雾站在台阶下,没有动。
江循又说,“林雾,别担心。”
这句话反而让她更担心。
因为江循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主动让别人别担心的人。
除非他已经知道,对方有理由担心。
林雾还想说什么。
江循已经转身,快步回了医院。
他走得很稳。
背影没有任何异常。
可就在推开急诊玻璃门前,林雾看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又轻轻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被他攥紧。
玻璃门合上。
江循消失在明亮的急诊大厅里。
林雾撑开黑伞,站在雨中。
雨点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伞柄内侧贴着一张已经有些磨损的标签。
上面写着两个字。
江循。
字迹清瘦、干净。
和十七岁那年那把伞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也许就是同一把。
林雾伸手碰了碰那两个字。
心里的不安像雨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
她忽然意识到,江循来广州可能并不只是为了规培。
那句“应该会待一年”也不只是工作安排没有确定。
他的苍白、疲惫、手抖,以及刚才那个无法回答的沉默。
所有细节像散落的拼图。
还没有拼出完整的图案。
可林雾已经隐约看见,图案背后藏着的东西,不会是一个轻松的答案。
她撑着江循的伞走进雨里。
走出很远后,林雾回头看了一眼医院。
整栋楼灯火通明。
急诊入口不断有人进出。
她看不见江循。
可她知道,他就在里面。
像曾经站在遥远北方的雪夜里一样。
离她不算远。
却仍然隔着一道他不肯让她跨过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