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会儿,拿了一盒放到台面上。
店员问,“一起吗?”
林雾点头。
“嗯。”
回到出租屋,她把饭团加热,坐在餐桌边慢慢吃完。
那盒薄荷糖放在手边。
她没有拆。
只是看着。
吃完饭后,林雾拿出胃药。
药盒上的用法用量写得很清楚。
她倒了一杯温水,按时吃下去。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江循的号码。
聊天停留在昨天。
【不用谢。】
林雾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发消息。
她起身去洗澡。
可就在浴室水声响起前,手机忽然震了。
林雾折返回去。
江循发来一条短信。
【今天吃饭了吗?】
林雾盯着那句话。
隔了几秒,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吃了。】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没有喝咖啡。】
江循很快回,
【胃还疼吗?】
【不疼了。】
【药呢?】
【刚吃。】
对面沉默片刻。
【好。】
林雾看着这个“好”,忽然想起从前。
他们大学异地时,每天也会这样问彼此。
吃饭了吗。
吃药了吗。
今天冷不冷。
有没有好好睡觉。
这些问题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需要稍微靠近一点,就能让人误以为时间从来没有真正走远。
林雾握着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下班?】
她看了很久。
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
【嗯。】
江循没有再发。
他们像两个站在一条旧路入口的人。
谁都认得方向。
却没有人敢先往前走。
接下来的几天,江循每天都会发一条消息。
时间不固定。
有时是早上七点。
【记得吃早餐。】
有时是下午两点。
【胃有没有不舒服?】
有时是深夜十一点。
【今天有加班吗?】
内容都很简单。
像医生对一个病人的随访。
林雾也始终按照病人的方式回复。
【吃了。】
【没有。】
【今天没有加班。】
他们谁也不提过去。
不问对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也不问有没有谈过别人。
更不问那年分开后,有没有后悔。
他们把所有危险的话题都绕开,只谈一日三餐和胃药。
可越是这样,越像在一片结冰的湖面上行走。
看起来平静。
冰层下面却全是没有流动完的水。
周五下午,林雾去医院复诊。
不是江循要求的。
是公司体检医生建议她做一下胃部检查,以免长期胃痛发展得更严重。
她本来想换一家医院。
打开预约软件时,手指却停在了那家医院的名字上。
停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挂了号。
不是急诊。
是消化内科门诊。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上次病历和检查结果都在同一家医院,复诊更方便。
没有别的原因。
可走进医院大门时,她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急诊方向。
人很多。
担架、轮椅、家属、护士,来来往往。
江循不在。
林雾松了一口气。
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空。
检查结果不算严重。
轻度胃炎,长期饮食不规律和精神压力导致,需要吃一段时间药,调整作息。
门诊医生把报告递给她。
“年轻人别觉得身体扛得住。你这个年纪就这样折腾,再过几年问题只会更多。”
林雾点头,“好。”
医生看她一眼,“真听进去了吗?”
林雾愣了一下,笑了。
“听进去了。”
从门诊出来,她去一楼药房取药。
医院大厅人声嘈杂。
电子屏不断叫号,消毒水味混着饭菜和药味,在空气里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气息。
林雾站在取药窗口前等。
身后忽然有人喊,“江医生。”
她身体一僵。
几乎是下意识回头。
江循从急诊通道方向走出来。
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身深蓝色刷手服,外面套着薄外套。口罩挂在下巴处,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
他正低头听护士说话。
“六床家属一直在问检查结果,你有空过去解释一下吗?”
江循说,“我现在过去。”
护士把一份单子递给他。
江循伸手去接。
就在那一瞬间,林雾清楚地看见他的右手轻轻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
如果不是她一直看着,几乎不会发现。
纸张边缘从他指尖滑下去。
江循很快用左手接住。
护士似乎没有在意,只说,“你是不是又没休息?脸色这么差。”
江循把单子折好。
“没事。”
这两个字落进林雾耳朵里,像一根很细的针。
她站在人群里,握着取药单,没有动。
江循转身时,看见了她。
他的脚步停住。
两个人隔着医院大厅的人流对视。
林雾最先移开目光。
电子屏刚好叫到她的名字。
“林雾,请到三号窗口取药。”
她走到窗口前,把单子递进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不知道江循有没有离开。
药师一盒一盒核对药品,讲解用法。
林雾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脑子里反复出现刚才那一幕。
江循的右手。
那一下轻微的颤抖。
不是拿东西没拿稳。
更像某种无法控制的抖动。
药师问,“听清楚了吗?”
林雾回神。
“听清楚了。”
她接过药袋,转身。
江循还站在不远处。
护士已经离开。
他一个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她。
林雾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江循先问。
他的语气仍然很平静。
林雾举了一下药袋。
“复诊。”
江循目光落在袋子上。
“检查结果呢?”
“轻度胃炎。”
他眉头皱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
“按时吃药,规律饮食。”
江循点头。
“嗯。”
林雾看着他手里的咖啡。
“你不是说空腹不能喝咖啡吗?”
江循一顿。
“我吃过东西。”
“吃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雾看着他。
几秒后,江循说,“面包。”
“几点?”
“早上。”
现在已经下午四点。
林雾忽然有些生气。
“江医生,你对病人要求这么多,自己就可以一天只吃一个面包?”
江循看着她。
熟悉的语气。
熟悉的责怪。
像很多年前,林雾在电话里逼着他去自动售货机买面包。
他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今天忙。”
“忙就不用吃饭?”
江循沉默。
林雾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越界了。
她已经不是他的女朋友。
甚至算不上朋友。
只是一个偶然重逢、被他随访了几天的前任病人。
她别开眼,语气放轻。
“算了。”
江循低声说,“等会儿会吃。”
“嗯。”
又陷入沉默。
医院大厅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两个曾经无话不说的人,面对面站着,却像每一句关心都要先经过身份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