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从玉门关到广陵,桓柏舟又走了一遍。
黄沙换作青石,驼铃变作桨声,戈壁烈风成了江南烟雨。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船到广陵,原本打算直接去兰月坊,程观颐忽然改主意,想先回望舒阁看看。
大局已变,程观风已经去了长安,这广陵终归是林无芳的地盘,广陵程府不过是物是人非。
他不过是用着程白的名字,而他将带着程白的名字永远活下去。
他有一种直觉,去了兰月坊,这一切就要结束了。他想着在结束之前再回去看一眼。
看看院子里那些没人打理的兰花,看看望舒阁檐角的风铃。
好像看过了,什么就都留不住他了,从此山高水长,再无牵绊,才是真自在。
程府人去楼空,偌大的宅子如今格外冷清。大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程观颐刚一迈过门槛,身后的人就拢了上来。
程观颐知道这人的毛病又犯了。
这些时日在旅途,这人总是会不管不顾黏上来,程观颐总是会不厌其烦掰开他的脸:“光天化日,你也不害臊。”
每到这时,桓柏舟也不强求,只是顺势把脸埋在他颈窝,静静地抱一会儿。
因为桓柏舟知道要是来强的,绝对制不住程观颐,制住他的姿势有且只有一种。
几个月的旅途中,程观颐总是另辟蹊径。不坐船,一直走陆路。问他,他就说:“你以前没走过,带你看个新鲜。”
也不住客栈,直接睡在街头,程观颐的理由多得很,总是振振有词。
桓柏舟有苦说不出,也不需要在这些小事上为我着想,但他又不敢拒绝程观颐的一番好意。
每当桓柏舟找准时机想要更近一步,总是会有人恰到好处出现。问路的货郎,赶夜路的行商,甚至是一群咋咋呼呼的孩子……
合着这全天下的人都商量好了来坏他好事!
现在回到程府,这里是个温存的好地方,尤其是望舒阁。
桓柏舟自然是对自己极好的。
他盘算着只要把程观颐半哄半骗推进望舒阁,就势一摁,这人必定乖乖就范。
其实桓柏舟一直很好奇,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为什么就怕这一招,这是曾经十四对付木白的招式,如今被桓柏舟用在了程观颐身上。
不过,桓柏舟也不敢问。万一哪天程观颐有防备了,倒霉的就是他自己了。
正当桓柏舟准备施行他的想法时,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小将军?”
桓柏舟比程观颐反应还快,他满脸诧异:“庾月明?你怎么在这儿?”
这个以前一口一个庾队的人,此刻脱口而出直呼他大名,庾月明虽然惊讶了一下,但也没有感到奇怪,他深知跟好人学好人的道理,可程观颐貌似不是好人。
庾月明把手中的扫帚靠在一边,他看着眼前黏着的两人,多半知道自己坏了人的好事,随即闭上眼:“我兄长把我踢下船了。”
“他为什么不要你了?”程观颐问。
这话明明可以有不同的表达,可程观颐偏偏挑了种最难听的表达。
庾月明欲哭无泪,他不知道为什么程观颐经历一场生死劫后,说话就变得这么刺人了。他没有回答,只是紧紧闭着眼睛。
程观颐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你可以睁眼了。”
果然庾月明一睁眼,就看见对面两人拉开了半步距离。
程观颐道:“程府已经没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庾月明眼巴巴地看着程观颐:“小将军,我说过的,你们往前走,我来追你们就是。”
程观颐没有再说话,倒是桓柏舟开了口:“你兄长把你踢下船是对的,你心性纯善,朝堂之上不需要你。不过,你要弄清楚现在是什么形势,发生了什么,你才会看见你要做什么。”
程观颐没说话,那意思很明显,桓柏舟说的就是他所想的。
程观颐环视了一遍望舒阁,门是新装的,颜色比要浅一些。虽然许久没有人了,但处处整洁,连廊下的栏杆都擦得发亮,这些显然都是庾月明的功劳。
程观颐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要离开。
“小将军!”庾月明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你尽管去行动。”程观颐转过头来,抬了抬眼,轻轻笑了,“你别忘了,林无芳他们可欠我不少人情。”
庾月明望着两道离开的背影,在原地愣了一会。直到冰凉的雨滴落在脸上,他才回过神,慌忙退回到屋檐下。
他一直觉得自己和兄长是一样的人,认定一个人就要去追随。他以为回到程观颐身边就是答案。
可现在看来,程观颐和桓柏舟,他们两人不属于任何地方。
而自己呢?仍是一个心有挂碍的凡人。
他哪里是真的不知道眼下形势呢?
他只是感到无力。无力自己束手无策,无法帮到她。他不想让她左右为难。
虽然林无芳答应了青云舒,不要为难青嫣,林无芳做到了。
那么他现在真的要去找她吗?把她也带离这一切吗?她会愿意离开她的兄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