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沦为阶下囚的兄长,那个满身骂名的青云舒。此时正是最艰难的时候。
但桓柏舟言之凿凿说的那些话……难道是他从世人口中了解的,都不是真相?
庾月明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等待着被选择,被指引。
可程观颐那一眼,那一笑,仿佛在说:路在你自己脚下,怕什么?你背后并非没人。
雨水顺着檐角滴落,串成线。
想到这,庾月明冲进雨幕,跑了起来。
02
今晚的兰月坊,不如往日热闹,因为一场早到的秋雨带来了寒凉。
月光自镂空天井淌下,带着细密的雨线,朵朵雪白兰花上沾着晶莹的雨滴,滴落到墨绿的叶上,再悄悄滑下。
兰月坊的主人,一袭雪白衣袍,未着钗环,墨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她背对着正门口,隔着雨幕,静静望着。
“你们来了?”她声音清凌凌的。
兰儿转过身来。
依旧是倾城的颜色,眉眼如画,只是昔日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如今是格外的平静。
“程观颐。”兰儿唤道。
程观颐道:“兰儿,好久不见。”
“想必你已经结束了这一切,作为回报,我会把二公子的东西物归原主。”兰儿从怀中掏出一个书册来,封面什么字迹也没有,“二公子从玉门关回来后,就一直在写一些什么,你看了后会明白的。”
程观颐接了过来,正要翻开。兰儿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书册上,笑道:“二公子说,他从来都没有认输。”
程观颐淡淡道:“但他认命了。”
兰儿微微一笑,收回了手,转身离开了。
程白的字迹如这人一样随性自在。
书册首页第一行赫然写着:
「月色入户,清凉如水。」
程观颐的心猛地一跳,和同样震惊的桓柏舟对视一眼。
他有些急切地翻阅,纸张沙沙作响。他匆匆扫过那些或长或短的段落,过往的一切纷至沓来。
他越翻越快,指尖有些发颤,随即他越过中间的篇章,来到了最后一页。
末尾的字句赫然在目,让他脊背发凉。
「自在张扬,武魂永生。
武魂记完。」
四周的空气骤然凝结,沉甸甸压下来。唯有天井中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两颗震动不已的心。
他程白,从来没有认输过,也从来没有认命过。
“兰儿她?”程观颐回过神来。
桓柏舟仔细听着声响,看向上方的镂空天井:“她上去了,去看看。”
程观颐再清楚不过这兰月坊的布置,一切都与程白有关,他自然是猜得出兰儿对程白的情愫。
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一个画面忽然闯入脑海。
一道雪白身影自天井顶端纵身跃下,如折翼之鸟,坠落在这满庭兰花之间,血染兰丛,红得惊心。
程观颐稳了稳了心神,跟着桓柏舟匆忙上楼。
他们来到兰月坊最高处,一处环绕天井而建的露天平台。
秋雨毫无遮拦地落在这里,带着刺骨的凉意,席卷全身。
视野陡然开阔,幽蓝雨幕里,月光洒下,一道雪白身影格外亮眼。正是兰儿。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到脚步声,并没有回头。
“你们怕我想不开?”兰儿问。
两人闻声停下脚步。
“若我真的就这样一跃而下了,二公子可不喜欢红色。我若真去了,兰月坊怎么办?安饱堂怎么办?这些营生,可都是用的他的钱。”兰儿说着说着又笑了,“他那小金库,给你做了新衣裳,还给了我这么多。”
兰儿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她早已泪流满面。清亮的泪痕与雨水混在一处,不断滑落。
“你们别担心,我不过是想他了,所以来看看月亮。”兰儿抬起手,指了指程观颐怀中的书册:“这天下,永远会有懂他的人。”
下方中庭里,兰花在雨中静静绽放,冷香被雨水浸润,幽幽地浮上来,月光穿过渐疏的雨幕,愈发晶莹了。
兰儿觉得那月华格外亲切,她仰起脸温柔地望着夜空,又闭上眼,任由冰凉的雨滴落在眼睑上。
她在心里轻轻念道:
自在张扬,武魂永生。
武魂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