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来了?”她问。
“你——”
“我怎么了?”
“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不吃草莓。”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被你发现了。”她说。
“你为什么要支我走?”
“没有支你走。我就是想吃草莓。现在不想了。”
“夏常安——”
“林听雪。”她打断我。“我只是想试试,你不在的时候,我能不能一个人待着。”
“你不是一个人。我在。”
“你不可能一直在。”她说。“你总要走的。项目做完了你就要走的。”
“我不走。”
“你说过。”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说你不会走的时候,是真的。但你最后还是走了。你不是骗我,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说得对。
五年前,我没有办法不走。她爸爸走了,她妈妈病了,她要撑起一个家。我不能留下来拖累她。
现在,她也没有办法活下去。
癌细胞扩散了,肝脏在衰竭,我们什么办法都没有。
不是不想。
是没有办法。
“林听雪。”她叫我。
“嗯。”
“你坐。”
我坐在床边。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别哭。”
“我没哭。”
“你又要说左眼没跳是吧?你看,它跳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没看她的眼睛。
“林听雪。”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如果我走了——”
“你不会走。”
“你让我说完。”她说。“如果我走了,你把便利店关了。”
“我不关。”
“关了。”她说。“你一个人开不了。我弟也不懂。卖了吧,钱你拿着。”
“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我的钱。是便利店的钱。那家店,本来就是为了你开的。你不在了,店也不用在了。”
“我在。”
“你不在。”
她说的“不在”,和我说的“不在”,不是同一个意思。
我说的是“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这座城市”。
她说的“不在”,是“我走了之后,你不会在店里了”。
店是为我开的。
我不在了,店就不用在了。
她早就想好了。
“还有那张画。”她说。“你画完了吗?”
“没有。”
“画完它。”
“我不想画完。”
“为什么?”
“画完了你就——”
“我就怎么了?”
我没说出来。
画完了她就走了。
我一直没画完,她就会一直在这里,躺在病床上,等着我把最后一笔画上去。
只要我没画完,她就还在。
“林听雪,你太贪心了。”她说。“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待在未完成的状态里。”
“为什么不能?”
“因为时间不够。”她说。“我的时间不够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晚饭。
护士送来的粥,她喝了两口,说“不饿”。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靠着枕头,闭着眼睛。
我没有逼她吃。
因为我知道,不是不饿,是吃不下了。肝脏衰竭的人,消化功能会越来越差。不是不想吃,是身体不让她吃。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照着雪地,白惨惨的。
“常安。”
“嗯。”她没睁眼。
“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今天几号了。”
“十五号。”
“十二月十五号。”她说。“还有一个多月过年。”
“嗯。”
“今年过年,我们一起过。”
“好。”
“你给我包饺子。”
“我不会。”
“我教你。”
“你不是也不会吗?”
“我也不会,但我们可以一起学。”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以前那么亮了。瞳孔有点发黄——黄疸,肝衰竭的典型症状。
但她还在笑。
“林听雪。”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
“我小时候觉得,人死了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后来长大了,觉得那是骗小孩的。现在我又觉得,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真的,我就能看见你了。”她说。“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看见你。”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有擦。
让她看见。
“你别哭。”她说。
“我忍不住。”
“那你哭吧。”她说。“哭完就好了。”
我趴在她的床边,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哭出了声。
像小时候摔倒了,膝盖破了皮,坐在路边嚎啕大哭。
但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没有人来扶我。
现在有人扶我。
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地摸着。
“乖。”她说。“不哭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像雪落在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