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面试在下午,阮枝是最后一个。抵达顾氏大厦时,已近傍晚。
车停在楼下。阮枝推门出来,抬头看了眼——深蓝色玻璃幕墙整面铺上去,落日卡在两栋楼的夹缝里,“顾氏集团”四个字被镀了层金边。
推门走进大堂,核实身份后被前台领着走进电梯。
阮枝对着电梯里的镜面补唇膏,随口问:“今天的面试官有几位?”
“三位,HR总监、技术主管,还有顾总。”
阮枝手顿了一下,然后合上唇膏。“谢谢。”
电梯停在12层,门打开时,空调冷气涌出来。
阮枝收起唇膏,跟着往前走。
走廊那头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步子很快,经过她身边时点了一下头——是上一个面试者。
尽头有扇玻璃门,门牌上写着:饮食记忆工程实验室。而会议室在走廊中间,门牌是“03”。门半掩着,里头透出冷白色灯光。
“您好,到了。”前台推开门后离开了。
走进去,阮枝看向正对面那扇落地窗——江景最高的那座地标立在外头。
“阮小姐,请坐。”长桌那头,穿黑色套裙的女人抬手示意她入座。
HR总监林静怡。阮枝在心里默念。
拉开椅子坐下,她视线顺势扫向右手边那面深灰色墙。通风口嵌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格栅缝隙里漏出一丝微弱白光。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半秒。
有人在后面看这场面试——她猜测。
把包放在身侧,掏出两份简历递过去。看了眼林静怡旁边那位穿深蓝衬衫的男人,正是技术主管陈泽民。
没有顾清晏。
面试正式开始。
林静怡翻翻简历后,直截了当问她没有继续深造或者选择去互联网公司做用户体验的原因。阮枝接话很快,直言自己追求的刺激比较变态,需要很强的认知或者情感冲击才能感觉到活着。
“具体说说?”陈泽民声音插进来。
“我有个喜欢吃薄荷糖的前任。”阮枝朝右手边那面墙努努嘴,“分手后很长时间,我每次闻到薄荷味,就会想起他。比如现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四年过去,0.3秒的刺激足以完成提取。。”
通风口的格栅缝隙里,气流正从隔壁往这边送。单向玻璃隔得住视线,隔不住中央空调的循环风。薄荷味是真实的,不是她的记忆作祟。阮枝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那个牌子,连浓度都没变。
阮枝接着说:“但‘想起’这个词不准确。因为不是我想想起,而是大脑替我做了决定——薄荷味进来,他的脸、声音、甚至连他调酒时手指的动作,全都一起出现。”
余光看见那面墙光又亮了些。她声音不高不低:“有意思的是——我自己,从来不怀念他。”
尾音还没散,那面墙传来砰的一声。隔间的门虚掩着,声音从那道缝里露出来。她视线扫过通风口,光暗了一瞬,又恢复如初。
阮枝最后提到自己做过的那个让阿尔茨海默症患者闻烤面包味道的实验,借此说明味觉比嗅觉更顽固,并总结自己应聘饮食记忆工程的原因——想用芯片模拟这种机制,让被遗忘的味道成为记忆钥匙,同时也借此理解自己。她没说出口的是——“理解自己”四个字里,藏着个薄荷味前任。
陈泽民投来赞赏的目光,轻笑了声,会议室紧绷的氛围稍微缓和了些许。“我很期待您后续表现。”
“最后一个问题,您知道我们顾总一直坐在隔壁房间吗?”
阮枝把视线从墙上收回来,“顾总要是没在隔壁,这光漏得也太凑巧了。但我更好奇——哪些话,值得顾总听这么久?”
她记得很清楚——
第一次漏光,是她进门的时候。
第二次漏光,是她提到薄荷糖的时候。光闪了一下才暗下去,像反应慢了半拍。
第三次漏光,是她说完“从来不怀念他”之后。光没有立刻暗,持续亮了几秒,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隔间里,光线很暗。
茶杯倒在地上,茶水洇湿了地毯。
顾清晏弯腰捡起茶杯,手指扣着杯沿,指节泛白。把杯子放回桌面时,磕出声轻响。
他垂下眼,对着耳麦说:“面试结束。”
会议室里。
林静怡手指摸摸耳麦,收到指令后,站起来同阮枝握手告别。阮枝看了眼那面墙,唇角一挑。
他没回答最后那个问题。跳过问题不回答,确实是他的作风。
但她知道他在听。
拿起手提包,起身走到玻璃门前,手刚触到门把——
门从外面被推开,檀香涌进来。
进来的是个穿深紫色暗纹旗袍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耳垂上挂着对珍珠耳钉。皮肤白净,桃花眼,眼角带着笑纹。
阮枝侧身给她让路,刚抬腿,女人伸手扶住她,语气亲昵:“枝枝,你怎么来了?”
呼吸停了一瞬。阮枝还来不及反应,林静怡和陈泽民已走到她身侧,一左一右欠身。“夫人。”
门在身前合上,脚步声渐远。
阮枝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下——温之晴,顾时衍母亲,她妈咪的朋友。
温之晴眼睛扫过那面墙时,目光带着些微审视。落了两秒,又笑意盈盈转过来,握紧阮枝的手,拉着她往沙发那边走,动作亲昵。
“我是你温阿姨啊。几年不见,你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温之晴顺过茶几上一盘黑皇葡萄,端到阮枝眼前,“尝尝,你顾叔叔合作伙伴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