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wk来了!!”
阮枝刚推着车走到起点,拥挤的人群刹那间爆发出统一的声音。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一辆哑光黑的Aprilia RSV4 Factory停在前方空地上,熄灯时在黑夜中几乎隐形。男人从容下车,一米九几的身高站在那群车手中,像棵移动的杉树。
颧骨高耸,眉骨压得很深,眼窝里盛着半明半暗的阴影。鼻梁直且窄,下颌线锋利。皮肤是蜜色,颧骨上散着几粒晒斑。
有人同他打招呼,他象征性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下巴几乎没动。
起点那边有人举着荧光棒画圈,顷刻间六辆车在起点排成两排。前排:Hawk、顾时衍、荧光红;后排:阮枝、光头、纹身男。车头错开半个车身。
阮枝站在Hawk身后——他太高了,挺直脊背时,肩线远高过她头顶。漆黑压下来,盖在她跟光头身上。她往旁边偏了偏,那片阴影还是跟着挪过来,没躲掉。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找到了自己来比赛的答案。
不是为了赢。她很清楚自己赢不了Hawk——那个人的圈速是整个论坛的传说,Maverick说过,Hawk在斯泰尔维奥山口的记录至今没人破得了。
她需要Iris这个名字,像需要一件防风的皮衣——穿上才能面对风。当现实无法回答时,就用身体的极限来压制内心的翻涌。
阮枝跨上车后,把面罩拉下来,世界立刻闷下去,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旁边压抑着的引擎声。挺直了背。那片阴影压下来,但她知道阴影的背面就是光——她只需要冲过去。
加油,阮枝!
发车员走到侧面,红旗举过头顶,引擎声轰鸣起来,从地面蔓延开来,震得人胸腔发麻。
旗落的瞬间,Hawk第一个弹出去,那辆哑光黑Aprilia像被弓弦崩出去的箭,车头微微抬起,落地时已经在十米开外。
第一圈,Hawk遥遥领先,顾时衍咬在他后面,差了两个车身。荧光红排第三,慢了半个身位的是纹身男——弯道守得很死,阮枝跟了三个弯,没超车。光头落在最后面。
第二圈直道,阮枝开始加速。她抽到外侧,车身与纹身男并排。他往右偏了下,想封住线路。她油门拧到底,咻的一声与他擦肩而过,直接将他甩在身后。
下一个弯道,荧光红守内线。阮枝走外线,加快入弯速度,出弯时成功赶超他。
第三圈,阮枝追到顾时衍后面。他在五号弯出弯时车身往外飘了半米——刹车点晚了,线没收住。那条缝只开了不到一秒,她的车头已经探了进去。后视镜从他车把上方扫过去的时候,她听见他骂了句,但声音被风撕碎了。她没有看他,视线已经落在前面的弯道上。
前面只剩下Hawk。他已经拉开很远了,尾灯在弯道里明灭。阮枝追了段距离,每次能追回点,但到了直道,他又把那一丁点优势重新拉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她加速,他也加速,绳子永远绷直,不长不短。那两米,就是追不上。
她的掌心全是汗,橡胶把套被浸得发滑,指节却死死扣着,不敢松半分。心跳声从胸腔里闷出来,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胀。她试了两次不同的入弯速度,一次比一次快,但每次出弯,那辆哑光黑的尾灯都在同一个位置亮起。
只剩最后一圈,她把转速拉到断油,车身发飘,仪表盘上的红灯狂闪。Hawk没有回头,没有变线,就那么稳稳地压在前面,像堵会移动的墙。
冲线时,她的前轮离他的后轮还有两米。追不上。
就像她和顾清晏之间,永远隔着这两米。不远不近,刚好够看见,刚好够不到。
成绩板亮起来。Hawk第一,阮枝第二,顾时衍第三。荧光黄、光头、纹身男在后面,被套了半圈,冲线时比第一名慢了将近二十秒。
阮枝把车骑到缓冲区时,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大口呼吸下新鲜空气。全盔没摘,但面罩放下来了。摘下手套后,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22:30。
手机震了。她低头划开——
Maverick:【跑完了?】
她摘下手套,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打字:【第二。】
对面回得很快:【不错。】
她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又打了行:【你在现场?】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另一边的松树下,顾清晏盯着屏幕上那行“你在现场?”,拇指悬了许久。夜风从他领口灌进去,他没动。
然后打字:【没有猜的。】
发送。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没再看。
阮枝盯着那四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还没开始打字,看见地面上有个黑影盖过来。那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Nyx?”顾时衍的声音从身后砸过来,带着些小心翼翼还有若有若无的惊喜。
阮枝手指猛拽手套,皮革在掌心发出闷响。她没回头,但背绷得跟块木板。
“Nyx”这个名字慢了两秒才缓缓落入耳朵里。他认错人了,Nyx——她姐姐阮曦的圈名。
她愣了一瞬,手指慢慢松开,手套上留下几道白印。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很闷,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你认错人了。”
说完,机车靴从那辆红色杜卡迪车身上横跨过去,她插上钥匙后,双手扶上车把,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冲下了山。
顾时衍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那辆红色杜卡迪,那件红黑皮衣,那个戴全盔的瘦削身影……跟意大利斯泰尔维奥山口处遇到的那个女人完美重合起来,但反应不对——Nyx不会说“你认错人了”,她会直接指出他比赛落后的原因。
他收回视线,转身朝那棵松树下走去。
“哥,照片呢?”
顾清晏靠在树干上,手机已经收进口袋。他抬眼看了顾时衍一眼:“什么照片?”
“决赛啊!你不是答应帮我拍了吗?”
顾清晏沉默了片刻。“没拍。”
顾时衍愣住了。“你说好的——”
“嗯。”顾清晏没解释,视线越过顾时衍的肩头,落在空荡荡的赛道上,“忘了。”
顾时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认识他哥这么多年,知道顾清晏从来不会“忘”任何事。除非他在看别的东西。
他顺着顾清晏的视线看过去——赛道那头,缓冲区里那辆红色杜卡迪已经不见了。
离开比赛现场后,阮枝放慢车速,风声从耳边退下去,变成若有若无的凉意,从领口渗进来,贴着脖子绕了一圈,又散了。
她把头盔摘下挂在前面,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夜风的凉,胸腔里那团火还没熄——第二,她跑了第二。Hawk在前面,她在后面,追不上。但追不上又怎样?
拐过几个弯,到了山脚下那个路口。红灯。
她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路灯从侧面斜着照下来,把她的脸切成两半。她盯着前方的红灯,脑子里还在过弯道的画面——三号弯的入弯速度、五号弯的出弯线路、最后那个直道她拉到断油……
偏头时,余光扫见右边有辆车灯。很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