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不快不慢地驶上来,车身几不可察地一晃,车头与她并排,路灯在车身上凝成团光晕,泛着发亮的黑。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张侧脸。
眼神淡薄,路灯在他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下颌线绷着——顾清晏没戴口罩。
“最后一个弯道,刹车晚了零点三秒。”他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但角度补回来了。”
他的车窗降到底,夜风灌进去,衬衫领口翻起来,但他没理。
阮枝收回视线,看着红灯在一下下跳着,“你什么时候开始玩机车的?”
“不玩。”他转头看她,“看人玩。”
绿灯亮了。她没再说话,发动引擎。杜卡迪发出声低鸣后扬长而去,速度缓下来。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车灯直直地射过来。
拐过最后一个弯,轿车的车灯在后视镜里晃了下,然后拐进另一条岔路,消失在树林里。
阮枝把机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旁边有棵合欢树,枝叶从头顶铺开,绒花一簇簇垂着。淡花香混着夜里的潮气,一丝丝漫过来,绕在鼻尖,像糖化在水里。
她盯着“Nyx”这个名字,想了想,点开阮曦的对话框。
枝一声:【姐,你认识顾时衍?】
对面回得很快:【怎么了?】
枝一声:【他今晚把我认成你了。】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发来一条语音,阮枝没点开。文字接着跳出来:【在意大利见过,不熟。】
阮枝盯着“不熟”两个字,没再问。退出来,划开跟顾时衍的对话框。
枝一声:【你不是说你哥不来吗?】
Gu:【鬼知道他怎么想的……】
枝一声:【你今天吃枪药了?】
Gu:【我叫他帮我拍照片,他说好,结果毛都没有。】
阮枝盯着屏幕,手指悬着没动。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他平时看你比赛,会帮你记数据吗?】
Gu:【记数据?他连我第几名都不知道。】
阮枝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他没看顾时衍。但他看了她。刹车晚了零点三秒。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Maverick的对话框,往上翻。
三个月前,她随口说“新头盔到了,戴着有点紧”,他回“戴两周会松”。
半年前,她发“今天压弯压得手抖”,他回“手抖说明刹车点找对了”。
一年前,她说“日本的草莓味软糖很好吃”,他没回。但第二天,她收到一盒没有寄件人的草莓软糖。
她退出对话框,点开顾清晏的——那个只回了一个问号的男人。
两年前,他在After Hours调了一杯没有名字的酒。四年前,他在安检口外站了近一个小时。
顾十一是顾清晏。
那Maverick——
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她只是不想承认。
她没再想,打字时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次才打对字。
枝一声:【认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个面?】
“正在输入中”几个字亮起来。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数到将近两分钟时,他终于发过来三个字:【再说吧。】
她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感觉没由来的累。再说的意思就是,我不想见。
月亮从云层滑进去,最后那点月色消失殆尽。
阮枝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花香和夜风的凉意。然后慢慢吐出来。
该回家了。
她直起身,把落在肩上的绒花拈下来。那朵绒花在她指尖停了一瞬,绒毛细软,蹭着指腹。松手后,它被夜风卷走,飘进路边的黑暗里。
跨上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棵合欢树还在原地站着,绒花在风里轻轻晃。
阮枝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夜风将后背的冷汗吹干,粘稠感散去,布料粘着皮肤,像第二层壳。风从客厅空调口吹过来,凉意彻骨。她打了个哆嗦后,拿着睡袍走进浴室。
洗漱完,边擦头发边走到梳妆台前。
手机屏幕上是Maverick的论坛主页。
注册时间那一栏,数字跳进眼睛——四年前。她出国后的某天。
她往下拉。早期帖子少得可怜,语气冰冷,回复人时像机器。两年前开始变了,他回复新人求助帖,措辞比从前多了些温度。
她加了他的论坛好友,后来又加了他的微信。他话很少,但她说过的话,他全记得。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再说吧”那三个字上面。
邮件通知是在这时候弹出来的。
【入职通知】阮枝女士:您已通过面试,请于下周一上午10:30到顾氏总部B座12层报到。试用期三个月,届时根据考核结果决定是否转正。
她点了确认,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