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薄雾还未散尽。
天儿才透亮,戚师叔已经领着仨徒弟在陶家院儿里做前期准备工作。
师叔背着手站在槐树底下,脚边放着一口敞着盖儿的旧木箱。箱子里整齐码着几叠黄纸、一捆红线、三只粗瓷碗,还有一瓶昨晚搁窗外接的无根水。
喻师兄和章师兄一人捏着皮尺的一边,从院墙的两头往中间量,邹师兄托着一碗朱砂水,在绷直的尺线前画下一道又一道。
梁樑蹲在门槛边,张嘴打了个哈欠,“师叔,您这是要测方位?”
戚师叔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问:“书抄了吗?”
“嗐!这不是实验出真知嘛!”
“搁那头蹲着出,甭踩红线。”
戚师叔从箱子里取出一张黄纸,蘸几笔朱砂,画下几道蜿蜒的符文。他将黄纸贴上槐树主干,再打开装着无根水的瓶子,朝纸上滋了几滴。
“老大,你从东面儿开始测。”喻师兄作揖应声“是。”
“老二,你往西面。”章师兄领命。
“三儿,你再往碗里添点儿朱砂,一会儿给你师兄做标记。”邹师兄闻言照做。
师兄弟三个各司其职。
喻师兄将皮尺的一端压在一块砖角下,自己抓着另一端沿着墙根慢慢往外拉。他隔两步就要停下来,曲指叩叩砖面,再低头辨认底下的动静。从东墙到木秋千之间的那一段,他叩了六下。第七下的时候,他直起身子朝戚师叔的方向喊,“师父,这儿有一颗!”
戚师叔跨过地上的红线,快步过去看一眼。
喻师兄手指的那块砖面有几道极浅的刻痕,被尘土和杂草覆盖着,阳光一打才稍稍显出轮廓。
戚师叔蹲下来,拨开眼前的草根,“让三儿过来做个标记。”
章师兄在西墙那头的缝隙里。
西墙与三间平房之间有条只能侧身而过的小道儿,章师兄站在中间那屋的窗户前,低头瞧一眼脚底,“师父,我这儿也找着一颗!”
小道儿空间狭窄,章师兄只得先退出来,好让师父进去。
戚师叔进去待了没两息就出来,“间距和老大发现的那颗对不上,差了两寸。”
梁樑忍不住过来凑热闹,“怎么茬儿这是?”
章师兄答:“师父说,这颗钉的间距和喻师兄那边的对不上。”
梁樑:“会不会是陶开涌他们打地基那会儿敲歪了?”
“不排除。”戚师叔拍拍衣服上的墙灰,对着章师兄道:“先找,凑齐了再说。”
梁樑跟着戚师叔回到槐树下,主干上的符纸已然开始出现变化——
原先滋在纸上的无根水是分散的,这会儿逐渐往左下方聚拢。戚师叔抬头看看符纸,又转头瞧瞧主干的左下方,“水往东南。”
“啥意思嗷?”田纪未到声先至。
东边的院门被推开,四妖姗姗来迟。
“别踩嘿!”梁樑眼疾手快,在田纪即将落脚的那一瞬蹿到她跟前,提着她的裤腿不撒手。
“干啥!”
“你看着点儿脚底下!那红线甭踩啊!我师兄他们一上午功夫全搁里头了!”
“瞅见了!俩眼睛都看真亮儿的!”田纪使劲儿扒拉梁樑的手,“赶紧撒开!拎我半天了,拿我练金鸡独立呢!”
十恶业压根儿不搭理这俩显眼包,牠抱着渡鸦越过她俩身边,径直朝戚师叔的方向走。
“啊你刚才讲的水往东南……是什么意思?”
“东南是巽宫,属木。水往木位流,说明槐树的根系正在往东南方向延伸。”戚师叔顺着符纸上的水迹往东南指,“不出意外的话,井下的暗河应该也是这个流向。”
章师兄拉起一卷新的皮尺,沿着西北方向的院墙量。邹师兄跟在他身后,臂弯挂着一捆红线,边走边放。红线盖过砖面,搭上草根,一直放到槐树底下。
喻师兄也在往东南方寻摸。
爬山虎覆了一整面墙,细藤扎进砖缝里。红线从爬山虎下方的墙根处穿过,贴着柴垛边的洞口绕了半圈,最后停在厨房和平房之间的石板内。
喻师兄蹲下来,将红线末端缠成一个小结,压进石板内,“师父,我这边儿齐活儿了!”
戚师叔走到喻师兄跟前,沿着红线的末端往回走。他低头弯腰,一路走一路盯。
“镇魂钉的分布,是以这孔洞为圆心,往四面拉开的。”戚师叔直起腰,背手拍两下尾脊骨,“洞底那片是阵眼,水井是阵尾。阵眼镇怨气,阵尾放怨气。怨气被槐树根系引进暗河,再顺着暗河朝东南走,最后散无踪影。”
田纪握着根油条一口一嘎嘣,“听不懂!”
“嗐!这有啥听不懂的?你过来,我给你从头到尾捋一遍!”梁樑朝田纪招手,“你就把这院儿里的布局当作一套地下的排水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