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秉文的声音沉下去:“他不该死。”
屋里无人接话。
沈砚心中微动,看来罗秉文对那位火器先生,并非全无旧情。问话时,他守口如瓶;暗地里却递信通风,甚至可能参与了改图、灭口。可方才那一声“先生”,到底泄出了几分遮掩不住的复杂。
半晌,年长男人道:“旧事不必再提。温相当年有言,器物之利,终究敌不过人心之弊。火器先生妄想凭几张图纸救国,本就是痴心妄想。罗秉文,你改他的图,是替他收尾。”
罗秉文沉默下来。
沈砚伏在瓦上一动未动,只是听见那两个字时,呼吸却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温相。
温体仁。
又是他。
屋中火光微微一跳,窗缝映出几道模糊人影。沈砚小心拨开瓦边一根枯草,贴着屋檐裂缝往下看,终于窥得屋中一隅。
桌上摊着几张纸,一张像是名单,一张勾了几道线,看不出用途。旁边搁着一只木匣,匣中码着十几枚小木牌,牌面似乎也写了字,只是隔得太远,沈砚看不真切。罗秉文坐在桌侧,已经脱了外头那件短褐,露出里面的青布里衫,先前满面的温吞谨慎彻底不见了,眉眼阴沉得厉害。
女人坐在背光处,面目看不分明,只露出一只养尊处优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建得十分齐整,正慢条斯理地翻着匣中的木牌。木牌正面写着人名,背面则划着一道朱红细线。每翻过一枚,便在桌上落下一声轻响。
年轻男人道:“赵怀安这枚,废了。”
女人把那枚木牌推到烛火旁,指尖一拨,牌面便扣了下去,只剩背后那道朱线朝上。
“废了也有废了的用处。他死得越像意外,周礼越会往火器上查;死得越不像意外,周礼越要顺着人往下查。横竖北镇抚司已经入局,顾慎那头一动,兵部必然要乱,工部、吏部、刑部也跑不了。如此,谁还顾得上右堂第三梁上那点东西?”
右堂第三梁。
沈砚目光一冷。
他们知道那梁上有东西。或者至少知道那是关键。
罗秉文道:“梁上的东西不能再留。”
“不。”女人说,“现在不能动。”
“为何?”
“因为它已经是饵了。”女人不紧不慢地道,“赵怀安死前那封信,未必没有走漏风声。周礼既然扣下了信,迟早会查到右堂去。我们此时再动梁上的东西,便等于替他坐实那里有鬼。与其急着去抢,不如让他自己去拿。”
年轻男人道:“让他拿真图?”
女人轻笑:“谁说梁上的就一定是真图?”
罗秉文猛地抬头。
沈砚心里也跟着一沉。
十年前,第二位穿越者留下朱红字,指向兵部右堂第三梁;昨夜赵怀安那封信背后,也写着“去找梁上那份”。可十年过去,梁上的东西仍是原封未动的概率又有多少。若暗处之人早知道这个位置,他们大可以调包一次、两次,甚至留下一份足以以假乱真的图纸,再等后来人亲手取走。
这桩火器案背后的水,比他想象得还要深。
年长男人问:“人偶册呢?”
女人拨弄木牌的手指一顿:“在。”
罗秉文:“赵怀安算人偶吗?”
“从前算半个。”女人道,“他有愧,有悔,还有不甘。只要有这些牵着,他自会按我们想要的方向走。可惜,他不该生出自己的主意。”
年轻男人道:“顾慎算不算?”
女人没有看顾慎那枚牌,只用指甲尖轻轻刮过牌背。木屑落在烛边,像一点灰。
“顾慎当然算。”她笑道,“越是清正的人,越容易被人牵着走。他们自以为每一步都出自本心,最不肯承认,脚下那条路早有人替他们铺好了。”
沈砚只觉寒意从后背一寸寸渗进肺腑。
人生在世,总有牵绊。
所谓人偶,那根线不必捆住手脚,只系在人心就够了。
愧悔是线,清名是线,旧情是线,旧案也是线。
赵怀安、顾慎、罗秉文、周礼,无一不是局中人。
年长男人道:“阁老留下的人偶册,不能再出差池。赵怀安已死,顾慎这条线要立刻接上;周礼那条线,得想法子引开。至于他身边那个新来的小旗……”
沈砚屏住呼吸。
女人将一枚木牌放到桌上:“这个人,我想先看看。”
年轻男人不以为然:“沈家一个庶子,有什么好看?”
女人道:“一个寻常庶子,自然没什么好看。可他能让罗先生说一句‘不对’,还能让周礼第一日便带在身边。这样的人若真的只是沈家庶子,那沈家这些年,倒是藏了块好玉。”
罗秉文道:“若他不是呢?”
女人徐徐道:“那就更要看。”
沈砚没有动。
寒意已经从瓦面渗进肘骨,他却不能退。现在退,稍有不慎便会弄出声响;继续听,兴许还能听见更多。
沈砚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将屋中每一个声音、每一个称呼、每一句话都记牢——温相旧令,人偶册,顾慎是偶,赵怀安已成弃子,右堂第三梁只是诱饵,而他自己,也已经被人注意到了。
每一条都足以要了他的命。但越是要命,越不能乱。
年长男人轻咳一声:“接下来怎么走?”
女人屈指在桌上叩了三下:“让顾慎把折子递上去。”
罗秉文皱眉道:“赵怀安刚死,顾慎此时递折,未免太扎眼。”
“就是要扎眼。”女人道,“赵怀安死了,顾慎这道折子递得越早就越有分量。届时兵部上下人人自危,周礼要查右堂也是名正言顺。等他亲手取下梁上那份图,自然会以为自己摸到了真相。至于那个小旗……”
女人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给他一点他想看的。聪明人最相信的,向来是自己查出来的东西。”
年轻男人道:“若他不上钩呢?”
“那就换一条线。”女人轻声道,语气却叫人心底发寒,“人活着,总有怕的、求的、欠的、舍不得的。阁老早就说过,御人如调弦,不在指力,而在知音。”
屋中无人反驳。
中天无月,夜色深沉,废宅里只有风声呜咽,卷着枯叶擦过瓦面,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一下,又一下,断续如更漏残响。
屋里那女人最后翻过一枚木牌,木牌磕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
她道:“最要紧的,是让那些自以为清醒的正人君子,心甘情愿地走到那条路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