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西郊铳炮作坊离北镇抚司很是有些距离,思来想去,沈砚还是打算先亲自走一趟。
周礼坐在案后,眼皮抬都没抬,便道:“你最好别自己去”
沈砚刚要开口,门边便传来一声轻咳。韩平抱刀倚在那里,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笑得颇有几分幸灾乐祸:“沈总旗,百户方才已经交代过了。你要去西郊,可以,不过得让我跟着。”
他顿了顿,又拖着腔,补了一句:“哦,百户还说了。沈总旗若是手痒,非要搬什么铁器、或者翻墙、钻炉子、或者上梁,谁也别拦,谁也别劝——先打晕,再回禀。”
值房里霎时安静下来。林三水低着头,肩膀憋得直抖。裴九也笑了一声,不过只一声便又收住了。
周礼终于抬眼,淡淡扫了韩平一眼。韩平立刻站直了些,笑却还没完全收回去。
沈砚面不改色:“百户原话?”
韩平道:“原话更短,就三个字——盯住他。”
沈砚看向周礼。
周礼也正看着他,半点没有否认的意思。
沈砚拱了拱手:“卑职记下了,尽量不劳韩校尉动手。”
周礼道:“尽量不够。”
沈砚:“……是。”
沈砚觉得,周礼这人即便不亲自跟去,存在感也实在太强。
几人换过便衣,沈砚、裴九、韩平出了城便往西郊去了,孙照则留值理账。林三水在半路与沈砚等三人分开,先去炭行探探口风,约定一个时辰后在西郊作坊外会合。
沈砚等三人顺着官道一路向西,雪化了又冻,结成了灰黑硬实的冰壳,越往外走,四周越是荒凉。
西郊作坊比沈砚预想中的更加破败。墙是黑的,封条烂得只剩一截,门板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只有那把锁还好端端挂着。
沈砚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视线停在了那把锁上。锁是旧锁,外头锈得厉害,锁眼里却干净,没被尘泥堵死;边上还蹭着一点油光,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把钥匙送进去,轻轻一拧。锁舌咬得生涩,可也没费多少力。
裴九皱了下眉:“这门被人开过。”
韩平凑近看了眼:“还不止一回。”
院子正中立着一口炉子,炉身半塌,烟道黑沉。裴九家里三代打铁,账册他看不明白,炉子却骗不过他的眼。
他沿着炉壁摸了一圈,又蹲下查炉脚、烟道和灰坑,半晌,道:“这炉子没全废,应该是故意砸成这样糊弄人的。烟道看着是堵了一半,炉膛也没彻底塌下来,都还能通。灰坑里有炭灰,不是陈灰,至少绝对不是三年前的陈灰。”
“不是三年前的。”沈砚看向他,“那是多久以前的?”
裴九捻起一点黑灰,在指腹间搓了搓,又低头闻了一下。
“说不准。”他道,“但最多半年。”
最多半年。
明档封了三年的作坊,半年内却起过火。
蒋衡随手丢给他的这本死账,可真是既不像是“随手”,也不像是“死账”啊。
沈砚带人进了料房。
屋里积灰很厚,唯独靠墙那一块被人清理过,地上印着几个圆形压痕,像是搁过木桶之类的物件,边缘残留着一圈白霜似的,像沙砾又像粉末的东西。
沈砚俯下身,刚伸手想捻起一点来,手还没落下,韩平已经眼疾手快拦在了他前头。
“别碰。百户说的。”
裴九用铁片刮下一点残渣,迎着光细细看了看,又将那白粉似的颗粒物碾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韩平看他:“怎么?”
“像硝石。”裴九道,“料房空了三年,哪来的这个东西?”
封了三年的作坊里,有半年内生过火的炉子、有新硝、还有硝桶留下的痕迹。
别的不说,这些痕迹至少能够证明,这地方封炉停工之后,有人来过,做过东西——做的,多半还跟火药脱不开干系。
做这些事情的人很谨慎,动静也应当不大,且手脚利索,心思缜密,否则这地方也不会安安稳稳藏到现在,也没被人发现不妥了。
沈砚查看完料房,重新退回退到院中,又看向那口半塌的炉子:“近来料房被动过,炉子也生过火——这里若真有人在用,对方多半还不知道钥匙已经到了我们手里。”
说罢,他朝裴九微微一抬下巴:“依你看,这炉子若要重新开火,最要紧的是哪几处?”
裴九一下来了精神,蹲到炉前,又左右观察片刻,道:“炉膛能补,风口可以从后面这个口子改。烟道不用全开,真要烧,就走侧面那条。外头也看不出来。”
“先别动。”沈砚道,“记下就行。眼下就让它先继续保持这样。”
他们从作坊里出来时,林三水正等在外头,冻得直跺脚。一见着人,立即便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道:“总旗,问着了。炭行那边说,西郊这头封炉之后,便没再往这边送过货了。可城南淮记货栈却还同以前一样,每隔三四个月就会进上一批好炭,账上挂的是一家名叫双鹤楼的茶楼,名目是‘薪炭支用’。可是,那双鹤楼分明两年前就倒了,偏偏那货栈里一个送过炭的脚夫也说,他的车有几回是往西郊去的。”
沈砚眼神微动:“还有呢?”
“铁器铺子那边也有话。这边封了之后,偶尔会有人去他们那里收废铁,价钱要比市价高一成。有一回,铺子里的小学徒亲眼看见,收铁的人赶着车进了兵部衙门后门的那条巷子。”
韩平皱了下眉:“兵部?”
沈砚一行回到北镇抚司时,孙照正埋在一本账册里,他手里一本,案上另摊着四本,看账看得眼睛红了一片。
沈砚走到案前,指节叩了叩桌沿:“账册里可有什么不对?”
孙照抬头,嗓子有些干哑,眼睛却十分有神:“总旗,这几本账很有一点意思——您要说对,也对;您要说不对,也不对。”
沈砚“唔”了声:“怎么说。”
“匠户名册上写明了逃散失踪,工银却一笔都没断;而最后销账的,却是一间早就倒闭了的铺子。”
沈砚似乎明白了什么,道:“双鹤楼?”
“正是。”孙照点点头,把手边那卷账册往沈砚面前一推,指着上头列着的十几个名字,道:“这几名匠户,三年前西郊铳炮作坊封炉停工前就报了逃散,可炉子封了半年,工银却还在照领。看炉一笔,修缮一笔,杂役一笔,数目都不大,夹在杂项里,很容易漏过去。”
沈砚问:“本人领的?”
“不是。”孙照摇头,把账册翻过一页,指尖在纸面几处点了点,“都是画押代领。押记倒是做得细,乍看挑不出错。只是这三处,起笔、收锋瞧着都很是别扭,像是同一个人故意换了手写的。”
“对了,”他说着,又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抄件:“还有炭。封炉之后,那作坊明账上一两炭都没耗过——可林三水早先送回来的炭行抄件里,有一笔‘薪炭支用’,账面挂的是双鹤楼,银子却走了城南淮记。”
沈砚低声重复了一遍:“淮记。”
“不止,铁也有问题。”孙照声音更干,“封炉前报损的熟铁,两个月后以‘杂件回炉’的名义进了城南的一家小作坊。小作坊再往上转……从账面上看,终点是——兵部右堂名下的一处杂料库房。”
兵部右堂。
又是兵部右堂。
沈砚和韩平对视一眼——绕了一圈,这条线竟又绕回到了兵部右堂。
沈砚把这几条线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西郊作坊说是封了三年,匠户名册上也报了逃散,可工银却照支不误;铁料账上报损,转了一圈,又从小作坊回到兵部右堂;炭,借着淮记的银子,挂在早已倒闭的双鹤楼名下,由脚夫送到西郊。至于那被封了的作坊内,塌了一半的炉子在半年内刚见过火,料房里还留着硝桶印子。
这地方能叫“亏空”?
韩平还靠着门框,人却已经站直了些:“这事得报百户。”
沈砚点了点头:“好。”
周礼来得很快。他看完孙照理出的线索,目光在“右堂名下的一处杂料库房”几个字上停了停,神色没变,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这炉子有人在用。”
沈砚道:“炭银从淮记走,铁料从西郊出,最后再绕回兵部右堂。在西郊生炉点火的人,跟兵部右堂很有可能也脱不开关系。”
周礼搁下案卷:“司里刚得了消息。兵部右堂库房,今日下午封库清点。”
屋中登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