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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2章 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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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水脱口而出道:“这么巧?”

“不是巧。”沈砚眼角一弯,眼中却殊无笑意,“谁牵的头?”

周礼道:“兵部。”

韩平道:“兵部右堂?具体是谁,咱们有消息吗?”

周礼摇了摇头:“今冬以来,辽东军报催得愈发急了,职方司的文书多半要经过左侍郎的手;而武库、军器、火药工料之事,则另归右侍郎会同工部分管核办。所以兵部右堂插手铁料中事,名正言顺。只是,麻烦的是,这事未必是他们自己起的头——此事若是自上而下分派过去的,那么兵部、工部、户部乃至内阁,很有可能都摘不干净;如果是由下至上提请的,那么层层转呈,经手的人就更多了,无异于大海捞针。”

“眼下查不出是谁,并不奇怪。”。”沈砚道,“可有一点却是很清楚的——不管是谁,有人在盯着我们——我们一动,对方也在跟着动。”

清楚是真清楚,麻烦也是真麻烦。他们以为自己在查账,顺着藤就能摸着瓜,可这账没死便罢了,做账的、管账的、批账的、过账的……太热闹了,一只手是数不过来了。

周礼看向沈砚:“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不能碰兵部。”沈砚给孙照倒了杯茶递过去,摆摆手,没让他行礼,继续道,“一则是镇抚的规矩,本就不许我们将手伸进兵部;二则是右堂眼下刚封上,谁碰谁傻。冬日炭火用量大,买卖往来太杂,不好查;铁铺又散在各处,一时半会只怕不好摸清。淮记夹在中间,走过炭,账上还挂着一间倒闭了两年的茶楼,像是他们这条通路的中转口。”

周礼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将他袖口沾着的那点炉灰拂了下去。

他神色如常地收回了手,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明日你不许去。”

沈砚一怔,刚要说话,却听周礼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调去后院看门。”

沈砚话到嘴边,无意间瞥见周礼的目光,立刻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我不去,孙照也不去,我们继续理账。裴九去西郊看着,林三水去盯淮记外围,记下进出的人和货。至于淮记里头,那就只能劳烦百户再安排人帮个忙了。”

周礼道:“你倒会使唤我。”

沈砚眨眨眼道:“卑职不敢,这是请示。”

周礼道:“你这请示,听着却很像安排。”

沈砚眼里露出一点笑意:“那百户大人批是不批?”

周礼没驳。

沈砚便知道,他这就是批了。

第二日,天阴未雪。淮记那头有了回音。

掌柜姓姚,叫姚嗣安,平日不大露面,账房却换得勤,三年换了四个。淮记采买往来用的不是现银,而是承平钱铺的兑票。每张数额都不大,十两、二十两、三十两,拆得很散,账上写着茶楼、木行、杂货铺还款。可这些铺子里,两家早已关门大吉,一家东家去年不在了。

不过,这位东家死后,名下却还陆续走过三笔兑票。

林三水小声嘀咕:“人都不在了,还忙着还钱呢。”

裴九接道:“倒闭的铺子还能还账,账上的死人还能干活,可不都忙得很。”

这些银子从不同铺面过完一手,再借炭料、茶楼、木行这些地方再洗上一遍,最后成了兑票进了淮记,再转到西郊。淮记三年换四个账房——到底是这做账的人,必须得换;还是这账做完了,人也该换了……只怕说不准。

沈砚忽然道:“淮记前几个账房呢?现在在哪?”

林三水摸出一张纸:“头一个回了乡,说是母亲病了;第二个染风寒死了;第三个叫刘三省,欠了赌债,跑了;第四个就是如今这个。”

“刘三省没跑。”孙照翻开顺天府抄来的拘捕名册,“去年腊月,他被顺天府拿过一次,罪名是伪造契券、私吞货银。后来,有人把他保了出去。”

沈砚问:“谁保的?”

孙照脸色有些古怪:“不是本人到堂作保,是递了一份作保文书。写文书的人,名字叫做宋子虚。”

宋子虚?

这名字他们此前从未听说过。

孙照将手中案卷往后翻了几页,道:“我查了此人户籍生平,有用的信息不多。此人原先在礼部当差,后来因案革职,如今靠笔杆子吃饭,替人写写状纸,做做账,偶尔也帮人改改契书之类的过活。”

他把作保文书的抄件递给了沈砚,“这张东西有意思。它没说刘三省有没有罪,只说账册没补齐,人若先押死了,银子便恐怕再也追不回来了;所以保他三日,容他把账补上。这事换了旁人,这种保没人敢作——刘三省一跑,担责的就是宋子虚。”

沈砚问:“后来如何了?”

孙照又翻过一页:“刘三省没逃,三日内补了一半的账。第四日,顺天府再去提人,发现他死在家中,吊死,结论是畏罪自尽。宋子虚因作保不当,被罚银二十两。他交不起这钱,此后便不知去向。”

林三水无语道:“这些人怎么一出事,就是畏罪自尽?”

刘三省,淮记第三个账房,经手过淮记的账,被顺天府拿过。宋子虚替他作保,硬是从顺天府手里争出了三日。三日里,刘三省只补出了半本账。第四日,人就死了。这个路数实在眼熟——赵怀安查到一半便没了命,罗秉文被推出来替人顶了罪,刘三省还没补完账,转头也死了。

周礼听沈砚把淮记、承平钱铺、刘三省和宋子虚几处线头说完后,看起来却并不意外,他沉默片刻,道:“宋子虚这个人,我知道。”

“他从前在礼部主事曹汝明手下做事。曹汝明被卷进之前一场科场舞弊案时,宋子虚替他写过一份自辩书,差点把礼部和都察院一并拖下水。后来曹汝明怕了,反咬他一口,说文书是他私拟的。宋子虚申辩无门,替上官顶了缸,丢了差事,名声也臭了。”

“自那以后,便混得很是难看。此人嘴毒,脑子快,得罪的人太多,朋友太少,自然也没人肯替他说话。”

沈砚问:“他如今在哪?”

“我不知道。”周礼道,“但有人也许可以知道——顾慎。”

沈砚思量片刻:“顾慎也骂过他?”

“不错,顾慎也骂过他,说他有才无行,替贪官写辩书,迟早死在自己笔下。”周礼道,“宋子虚回他,说顾给事中有行无才,死了都不知道自己被谁当刀使。”

顾慎如今正被温党余脉推着往上递折子,确实是一把任人摆弄的刀;宋子虚能一眼骂出“被谁当刀使”,至少说明他看得见,刀柄攥在别人手里。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沈砚道,“我们可以去找顾慎,让顾慎骂他。顾慎一开口,六部科道、状纸铺、茶馆酒楼书生清谈,三两日内就能传遍京师。宋子虚真想躲,官差未必找得到。可要是顾慎骂他,再加上,淮记、刘三省、承平钱铺这几个名字,他也未必还能忍得住。”

周礼看了他片刻:“你想钓他出来。”

“他若真看过刘三省那半本账,就不是我们在钓他出来。”沈砚道,“而是那本账在钓他出来。”

事情定下,众人各自去办。值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沈砚和周礼。

周礼看着他:“你知道,宋子虚若真有本事,为什么至今没人用他。”

“知道。”沈砚道,“宋子虚不是没人想用,是没人敢用。”

“不错,他不是没本事。正因为有本事,才没人敢把他放到身边。当年他替曹汝明写一份自辩书,就敢把礼部和都察院一并扯进去。真把他放到身边,哪日被逼急了,他能做出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

“用他的人压不住他,便是他的问题吗?”沈砚看周礼似乎还要说什么,便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也不用担心,我没有想要用他。我只是想让他说一点他知道的。”

周礼看着他:“那他凭什么要把他知道的说给你听?”

沈砚想了想:“就凭我是他的债主。”他指着刘三省案卷尾页那行罚银,“他欠顺天府二十两。我们若先替他挡下,他至少欠我们一次开口的机会。”

“你这算盘倒打得响。”周礼看他一眼,“可你自己是不是还欠着赌坊一笔钱?”

沈砚轻哼一声,道:“我那是被坑的,跟他这个可不一样。”

周礼抿了抿嘴:“那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份名单?”

沈砚一愣,反应了一会才恍然,他指的应该是自己刚来时那三个来问他要债砍他手指的赌坊打手,半是抱怨半是揶揄道:“都说贵人多忘事,多久的事情了,百户大人怎么还记得?”

“你的事,自然记得。”

沈砚指尖在案卷边沿停了一下,随即低头翻过那页纸:“百户记性这样好,卑职往后倒要更小心些。”

周礼看了他片刻,没再接话。

窗外夜色渐深。半个时辰后,韩平回来了,带回来的却不是宋子虚,而是一张顺天府新出的拘票抄件——宋子虚,拖欠罚银,屡传不到,着即拘拿归案。

落款时辰,正是今日傍晚。

对方动得比他们想的更快——拘票一出,宋子虚便不再只是刘三省那桩案子里的保人,而是顺天府要拿的案犯。若他被顺天府拿走,后头是审是押,是死是活,就都不好说了。

沈砚把拘票往案上一按:“抢在顺天府前面,找到他。”

周礼看了一眼落款时辰,拿刀起身。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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