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画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脑袋晕晕沉沉的。
她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了一会,灯带嵌在吊顶里,光线柔和。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像是某种草本植物的气息,混着一点点柑橘类水果的清香。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试图转头。
疼。
“别动。”
声音从左边传来。
沈画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她还是转过去了,她从来不听他的指挥。
他的椅子就在病床的左边,离床头很近。近到她的手指如果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便能够到他的袖口。
这个场景似乎似曾相识。
她记得,在布罗姆利的那次,她醒来也见到沈之南坐在她的床边。但是那一次,他们的状态和现在并不一样。
“医生说,你的额头有软组织挫伤。”沈之南摸摸她的前额,“双手手掌有擦伤,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有甲下淤血——医生说等新指甲长出来就好了。”
沈画将自己的左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拿的过程还好有沈之南协助,她现在好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胳膊。
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根部是暗紫色的。她记得,那是拧通风井检修板螺栓的时候弄的。当时她拧到第三颗的时候感觉不对劲。
她应该停的。指甲变成这个颜色,至少说明当时的受力方向完全不对。但她没有停,因为她当时太紧张了,停下来的代价她付不起。
沈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还没发出声音,房间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沈小姐,您醒了。”她的声音温柔,“我是您今天的负责护士,您可以叫我艾琳娜。您已经睡了大约七个小时,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发现迟发性颅内出血的迹象。”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弯腰贴近她。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恶心、想吐、看东西模糊或者觉得天旋地转的感觉?”
“有点晕。”
“晕是正常的。我们会继续观察。”她从托盘上拿起那个带吸管的杯子,递给沈画,“先喝点水,慢慢喝,不要急。”
沈画接过杯子,吸了一口。
艾琳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床头柜上的电子病历终端上点了两下,调出一组数据。她扫了一眼,然后把屏幕转向沈画。
“这是您入院以来的生命体征记录。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都在正常范围内。脑部CT没有发现异常。我们会继续观察您的神经系统症状,如果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没有新的不适出现,您就可以出院了。”
她把屏幕收回去,在终端上又记了几笔。
“沈先生,”艾琳娜转向沈之南,语气依旧轻柔,“建议沈小姐继续卧床休息,不要有太多的外界刺激。”她顿了一下,“您已经在这里守了七个半小时了。需要我帮您把陪护床铺好吗。”
沈画愣了一下。
七个半小时。从她被送进这个房间到现在,他一分钟都没有离开过。
艾琳娜走了,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左手手腕上戴着医院的识别腕带,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她的名字、病案号和过敏史,但是,那块手表不在。
对了,手表。
她并不打算放过这个问题。
“你送我的手表,除了定位,是不是还有监听的功能。”
沈之南出乎意料的坦诚。“是。”
“你派人时刻监听我吗?”
“没有,我只启用过三次。你和江叙白对话的两次,还有你和初松商量给江叙白假方案那次。”
“我怎么信你?”
“监听的模块需要远程激活,激活的时候终端会有提示灯闪烁。”他抬起手,指了指表盘侧面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小孔,“灯在这里。如果它亮过,你会知道。”
沈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孔。
“你应该告诉我的。”她终于开口。
“是。”
“你不应该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放一个监听设备在我身上。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
“是。”
沈之南从来没有这么……乖过。
她从来没想过要用这样的词来形容沈之南,但是此刻,她真的很想让初松过来,看看自己翻身农奴把歌唱的豪气。这里有摄像机吗?或者,沈之南的控制欲延伸到这间病房了吗?他有没有在这里偷加什么拍摄设备?她真的需要回放他们俩刚刚那段对话。她知道她这样会有一点小人得志,可是这样的感觉真的很爽。
“仓库的事,”沈画换了个话题。因为她现在脑子还晕着,实在没有办法做太复杂的情绪处理,“你去干嘛?”
“你没有听到吗?”沈之南表现出了一些诧异。
“我听到了。”沈画回答的很平静,因为她现在没有精力和能量大喊大叫。“我问你为什么去?”
沈之南沉默了片刻,说“他威胁我。”
沈画有点想翻白眼。她想问的不就是克劳福德拿什么威胁他吗?
“是因为我吗?”沈画主动问道。
沈之南看向她的脸,点点头。
沈画没有再问下去。
她想起在仓库时,她奋力掰调节杆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不是她自己。
她不得不承认,她其实很在乎沈之南。她在乎沈之南的安危,就像他在乎她一样。她想起傅泽渊说的话,他说沈之南很怕她,怕她的事、怕没有她的事。她是沈之南的软肋,可是,沈之南又何尝不是自己的软肋呢?在仓库的时候,她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让他活下来,她不想失去他。
看沈画合了眼不说话,沈之南只当她困了。他为沈画重新拉了拉被子,说“你先休息会。”
沈画忽然睁开了眼。
“那你呢?”
沈之南低头看着她,“我不走。”
沈画再次艰难的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你别走。”
沈之南的身子明显一僵,没有预料到沈画会作出这样的举动,他回握住沈画的手,说:“乖,我不走。”
沈画感觉到他的手掌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不躺一会?”沈画又问。
“我不累。”
“可我想让你休息一会。”
沈之南转身走向陪护床,把枕头挪到靠她病床的那一侧,和衣躺下,两个人的距离刚好够她伸手碰到他的袖口。
“这样可以吗?”他看向她的脸。她还是苍白的、虚弱的,可脸上却挂着笑。
沈画微微睁开眼,疲倦地看向沈之南,她点了点头,几乎是梦呓般得再次开口。
“你陪着我,我觉得很安心。但是,你一直这样坐着,我也会很心疼。”
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秦恪在走廊外,听到医生说沈画已经醒过来了,他放心的勾起了嘴角。他知道,今晚他不需要再陪着老板熬鹰了,甚至,接下来的日子,他都可以不用那样高强度的出差了。老板今晚不会离开这层楼,也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因为老板已经在病房内,在那个人旁边。
秦恪从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站起来。
椅子很硬。
但是今晚,他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
沈画出院的时候,艾琳娜塞给她一张折叠好的医嘱单,上面用墨绿色的墨水写着:避免剧烈运动,避免长时间低头,如有头晕恶心及时复诊。
沈画把医嘱单折了两折,动作自然地塞给了沈之南。
沈之南的车在门口等着。她坐进去的时候,发现后座上放了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她常去的那家甜品店的logo。纸袋没有封口,她往里看了一眼——西瓜蛋糕。旁边还放了一杯热巧克力,杯盖的透气孔被一只小熊形状的塞子堵着,防止洒出来。
沈画盯着那只小熊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热巧克力从杯托里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她没有说话,沈之南也没有说话。车子从医院的门诊楼驶出,拐上骑士桥,沿着海德公园的南缘往肯辛顿的方向开。窗外的伦敦已经完全入秋,梧桐树的叶子完全变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地上。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逸。
原来,她还是可以坐在沈之南身边,他似乎没有那么让她难以忍受。
她偏头看向沈之南,正迎上了沈之南关切的目光。她想起了在巴塞罗那的试衣间里、在苏黎世的别墅里……他的目光,始终都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唇不自觉地勾了起来,然后放任自己整个人陷进座椅里,手腕上那块表碰到了车门扶手,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表盘上那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小孔,没有任何光。
他已经拆掉了。
车子停在肯辛顿宅邸门口。沈画推门下车的时候,看到Philip和——Agnes站在台阶上,她已经有半年没有回过肯辛顿了,她不知道Agnes何时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