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初松说过的一句话:“有的人需要学怎么爱一个人,因为他爱的方式,从来就是错的。”
沈之南确实在学着如何爱她。
沈画看向沈之南,沈之南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Agnes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看沈画从车上下来,她快走几步接过了沈画没喝完的热巧克力。
“你回来了。”沈画有点想哭。
“小姐,你也回来了。”Agnes的眸中也有眼泪闪烁。
进了门,Philip已经等在玄关。他为沈画递上一双室内拖鞋,说:“小姐,初松小姐说下午会来看您。”
沈画想了想,说:“让她带一盒那个……就是上次在考文特花园那家店买的,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里面有开心果酱的……”
“开心果酱可颂。”Philip说。
“对,就是那个。”
Philip点头,转身去打电话了。沈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Philip当管家有点屈才——他应该去当情报人员,因为他能从一个完全不精确的描述中精准定位到具体商品,这种能力放在军事情报领域大概能大放异彩。
当然,她也知道,这些人之所以如此了解她,不过是因为那个控制狂在事无巨细地交代过。也许事无巨细和在意,本来就是同一件事,而她一直被这份无声的在意所包围着。
下午。初松来的时候,沈画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窝着,膝盖上盖着那条鹅黄色的羊绒毛毯,手里捧着小猫杯。她的额头上还贴着那块肉色的防水敷贴,膝盖上换了一块新的纱布。
初松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在沈画旁边坐下来,看了她一眼。“新闻上看到了。”初松说,“东区化工厂起火,原因正在调查中。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你之前做的课题。”
沈画把小猫杯放在茶几上。“你怎么知道?”
“你在课题调研的时候给我发过那个建筑的照片。”初松说,“你说那组钢桁架的结构很有意思,是你见过的保存最完整的十九世纪工业钢构。”
沈画愣了一下。她确实发过。那时候她还在做东区旧改课题的前期调研,去现场拍了一百多张照片,挑了几张她觉得结构特别好的发给了初松。初松当时回了一个“哦”和一个emoji。她以为初松根本没看。
“你居然记得。”沈画说。
“我记性好。”初松说,然后她正色道,“到底怎么回事?”
沈画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她躲在窗户外面偷听,到她钻通风井、拆检修板、爬屋顶、掰阀门,到她看到秦恪的车、跑回化工厂、和沈之南一起推卷帘门。她的语速比她平时给沈之南做“汇报”的时候还快。
初松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徒手掰弯了一根铸铁调节杆。”初松重复。
“对!”沈画骄傲的点点头,“你可不要不信,沈之南可以作证。”
她自然地称呼沈之南的名字。
沈之南点点头。
“所以你是在那种……”初松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形容,“那种随时可能中毒或者爆炸的情况下,爬上了一个可能不太稳固的老旧屋顶,然后看到了三百米外开来的车?”
沈画想了想,骄傲的扬起头。
“差不多。”
沈画当然也没忘了跟初松说这块手表的事。
初松偷瞄了一眼沈之南,低声问:“他说有定位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画沉默了片刻,小声贴在初松耳边说。
“我在想,太好了。”
初松看着她。
“不是因为我不生气。”沈画补充道,“是因为当时的情况下,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现在呢?”初松问。“现在你可以生气了。”
沈画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下巴。
窗外花园里的雪天鹅幼苗在秋风中轻轻晃动。
“他拆了。”沈画说。
“什么?”
“定位。”
初松看了她两秒钟。“这就完了?”
沈画点点头。
她应该暴怒的对吧,可是她好像并不生气。
“以前他做这种事,我会觉得他在控制我,虽然,事实上他确实是在控制我。”沈画把小猫杯放在膝盖上,杯子里热巧克力的热气已经散了,“但这次……他在仓库里差点死了。”
“这跟你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初松说。
“有关系。”沈画说,“如果他死了,我生不生气都没意义了。”
初松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是觉得,比起生气,他活着更重要。”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没出息。”沈画自嘲地笑了笑,“但是他现在活着,也把设备拆掉了,所以,我不生气了。”
“那你现在对他什么感觉?”初松低下声音,又问道,似乎是怕被沈之南听到一般。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沈画的语气里有一些不确定“以前我很清楚。我怕他,我想离他越远越好。现在——”她顿了一下,“现在事情变得没那么清楚了。”
初松没有接话。
“我感觉到他变了。”沈画歪着头想了几秒,“他在尝试用一种不一样的方式和我讲话。”
“什么不一样的方式?”
“以前他是命令和无所不在的掌控。”沈画说,“现在他会尊重我的意见,还会给我道歉。”
初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变得没那么讨厌了?”
“可能是吧。”沈画说,又补充道:“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他了”。
“没人说你要原谅。”初松放下茶杯,转过身看着沈画。“但你可以接受他现在的变化,同时不替他过去的错误开脱。这不矛盾。”
沈画看着她。
“法律上这叫‘不溯及既往’。”初松说。
沈画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想笑,她不自觉的又看了沈之南一眼。
“化工厂里,”初松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跑回去找他,你想过自己可能会出事吗?”
沈画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没有。”
“一点都没有?”
沈画又想了想,笑的有些傻。
“有。但我停不下来。”
初松看着她。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初松问。
沈画摇头。
初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在斟酌要不要说。
作为一个法律人,她太清楚在不确定证据充分之前不要轻易下结论。但作为一个认识沈画十几年的人,她觉得这个结论已经不需要更多证据了。
“说明你比你想象中更在意他。”初松最终还是说了。
沈画没有否认。
“也可能是吊桥效应。”沈画说,声音闷在毛毯里,听起来含含糊糊的。“人在危险的情况下容易产生心跳加速、肾上腺素分泌,然后把这种生理反应误认为是心动。”
初松看了她一眼。“你从哪学的?”
“上次你跟我说的。”沈画笑了,说“我记性也很好。”
“就算有吊桥效应的成分,”初松松了口,“你总不能说你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吧?”
沈画不说话。
“你能跟他共处一室了。”
“以前也能。”
“以前你是‘不得不’。”初松纠正道,“现在是‘可以’。”
沈画把毛毯从下巴拉到鼻梁,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这个动作在她小时候做起来很可爱,现在做起来还是很可爱——但初松没打算告诉她。
沈画的目光落在花园的方向,看向那片新种的雪天鹅。
Agnes后来说过,她种的雪天鹅已经死掉了,后来的那片雪天鹅是沈之南让人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