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画出院后只回肯辛顿呆了一晚,就匆匆赶回学校了。沈之南知道她不想落下自己的课题。
担心沈画因为受伤开车不方便,沈之南提议让司机每天接送她。
沈画回绝了,他也没有再坚持。以前他会说不行,然后不问她的意见,让司机日日到她那里“打卡”。
这是沈之南的变化之一。
沈画撑着伞走进建筑学院的教学楼,艰难地借助着墙才把雨伞收了起来。
项目组的工作室在三楼,一间朝南的大房间,两面墙都是窗户。今天没有阳光,暗沉的日光从窗户外涌进来,落在墙上贴满的图纸和现场照片上。
Luca第一个看到她。
“沈画!你没事吧?”他指了指她额头上那块肤色敷贴。
“磕了一下,快好了。”沈画下意识摸了摸敷贴边缘。
她似乎过于命途多舛了些,这些日子总是反反复复受伤,身上也没好利索过。
Leo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但沈画注意到他桌角那摞资料最上面一本翻开着,正是她上次汇报时用的五号厂房檐口节点方案,他帮她复核过受力数据。
教授来得比平时晚一些。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用硬纸筒装着的图纸,然后教授将图纸用磁贴固定在白板上。
“这段时间,项目组的工作进度没有落下。”教授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上周我们完成了第二轮结构复核的数据汇总,本周进入概念方案深化阶段。”
他的教鞭点在五号厂房檐口的位置,这个节点大样是沈画做的。
“这个点位的细部方案,已经通过了项目方技术团队的初审。评审意见里有一条,关于新增轻型钢肋的防腐处理,建议从热浸镀锌改为环氧富锌涂层。沈画,你回去查一下两种方案的耐久性对比,下周之前出一版材料选型分析。”
沈画点头,翻开速写本开始记。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淤血明显,按压纸面的时候指甲根部会有一点钝痛,但还好这次伤的不是右手,不影响她写字。
她惯会苦中作乐。
项目组的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临近散会,教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注意。
“下周项目方会安排一次集中汇报,地点在沈氏集团总部。所有参与方案设计的学生都要去,你们的设计稿会由项目方核心团队直接评审。”
“这不是普通的课堂汇报。评审结果直接关系到后续你们有没有机会以实习建筑师的身份留下来参与项目落地。所以,这周把东西做到自己能拿出的最好水平。”
项目小组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不仅是沈画,大家都想拿到这次实习的机会。
接下来的一周,沈画把自己埋在图纸和模型里。每天在工作室待十个小时以上,笔记本电脑里塞满了CAD文件和BIM模型,速写本用掉了大半本。
五号厂房檐口节点的方案她已经改了好几轮。从最初的手绘大样,到结构受力简图、材料选型对比,再到现在的施工深度图纸。
她不只是画了一个好看的节点,她算了荷载传递路径、复核了钢肋与原有结构的连接方式、调整了螺栓间距和焊缝尺寸,让每一个构件都能被现场工人准确安装、与原有结构可靠连接。
教授看过她的作品,说了一句:“这已经不是一个学生作业的深度了。”
沈画很开心。她知道,如果这个方案真的要提交给项目方的技术团队,那她交出去的东西就不能只是画对了,必须算得准、用得安全、经得起施工检验。
汇报的日子眨眼就到。
沈画穿了一套正式的白色西装套装,又把额头的敷贴换成了肤色更浅、更不显眼的一款。
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她今天的气色还行,不像前段时间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又接连熬夜的人。
她把头发高高地扎起来,露出脖子,显得人更清爽、利落一些,然后她把速写本、笔记本电脑和一卷A1图纸装进背包,开着沈之南为她准备的那辆沃尔沃,和Luca几人一起到了沈氏集团楼下。
站在楼下,她觉得有些不真实。她以前来,都是“沈小姐”,是沈之南的什么人,但这次,她是来争取建筑师的title的。
沈画和小组成员走到前台,出示了学生证和项目组的邀请函,前台核对了一下名单,将访客卡递给他们,说:“七楼,会议室B。电梯在右边。”
沈画接过访客卡。卡片上没写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她看了一眼那个编号,心里想的是,她总会凭借自己的努力,让这张卡片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和title。她在心中暗暗地下了决心,然后将卡片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又低着头调整卡片在自己胸前的位置,跟着小组成员一起几个人朝大堂右侧走过去。
沈画尚走在最后面调整访客卡,丝毫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忽然慢了下来。
“Mr. Shen.”Leo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意外和明显的恭敬。
沈画抬起头。
沈之南正从电梯厅走出来,他仍旧穿着一套得体的西装,身后跟着秦恪和谢凛。
她的目光和沈之南对视了一秒。沈画的大脑在这一秒里飞速运转,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和沈之南之间的关系,甚至不能让大家看出来她认识沈之南。她尴尬地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手忙脚乱地将刚刚挂好的访客卡又取了下来,重新开始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