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缕微弱的天光,刺破浓稠的暗色。
他听见一些声音从洞口传来。
踏出通道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古寺青砖黛瓦,古木参天,香火气息淡淡萦绕,隔绝了地下室里的污秽与戾气。
几名身着素色僧衣的人守在不远处,见他出现,立刻快步迎了上来,神色沉稳,并无半分意外。
“施主可算出来了。”为首一人声音平和,“江先生早已传信过来,吩咐我们在此等候。一路劳顿,先随我们入寺歇息片刻,补给妥当之后,便安排你出城。”
宋涧秋谢道:“多谢,但我有一事相求,我不能这样走,我还有些事没有办完。”
老衲一脸迟疑:“可是……”
“我知道前路凶险。”宋涧秋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可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我手里还握着部分线索,若是此刻离开,之前所有的追查都前功尽弃。”
老衲叹口气道:“既如此,施主准备去哪里?”
“送我回江府。”宋涧秋道,“江府还未没落,其他人还没办法找到那里去。”
“……”
不多时,僧人取来粗布衣衫和宽檐斗笠。
宋涧秋走进偏屋,迅速换下身上沾染尘土与血污的衣物,将那顶宽大的斗笠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满身的伤痕、狼狈尽数被遮掩在外衣之下,看上去就像寻常赶路的行人。
雨不知何时开始下,打湿了青石板路。
冷雨落在肩头,带着寒意,宋涧秋下意识缩了缩脖颈,身上的淤青被冷风一吹,顿感凉意。
一名年轻僧人领路,二人避开主街,沿着僻静的巷弄绕行。
街巷里偶有巡守的警官,好在斗笠遮挡严实,加上路线偏僻,一路有惊无险。
宋涧秋送走僧人后,才推开江府的侧门,他那一身被淋湿的衣服显得格外狼狈,他摸着腰间突出的那块硬件,生怕里面进了水,趁着四下无人,他连忙走进了嫂嫂的院内。
姜华玉并未出门,她坐在屋内,手中捏着一封信件,低头沉思,连宋涧秋进来了也没有察觉。
“大嫂。”
宋涧秋低声呼唤道。
姜华玉猛然起身,见到宋涧秋后,神色几乎绷不住,眼泪唰的一下往下流。
“你怎么样?你还好吗?你怎么回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将宋涧秋问在原地,他轻笑一声。
“多谢嫂嫂关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只是,”宋涧秋低下头,他失落道,“我没有将黎香姐带回来,我失算了。”
“桑子沛似乎早就认识我了,才允许我接近。”宋涧秋道,“我也太心急了,我以为和江家一样,设个坑他们便自己跳进去了,我还是太无知了。”
姜华玉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微湿的衣襟,眼底掩不住心疼:“你初涉这趟浑水,吃些亏是意料之中的事。”
“至于黎香,我已经收到了她留下来的信。”
她举着黎香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道:“我虽然不知道这封信是谁送出来的,但它准时的出现在据点,我拆开后,发现信中详细的写了桑子沛烟库的具体位置,上千箱烟膏和烟卷被堆放在那里,只要将这封信寄到警局,他们想跑也跑不掉。”
“只是……这么多大烟,真的只有桑子沛参与吗?”姜华玉说,“这是一场盛大的交易,必定有许多人参与,但我们没有线索。”
宋涧秋眼睛一亮,他摸出自己死死护到现在的硬件,一块黑色的硬件被他拿了出来:“我有。”
“这是我相机上留存的所有照片备份,我拍到了,我拍到了所有人。”
姜华玉一怔:“真的?”
“在地牢里相机被抢走,我拼命护住了这块存储配件。”宋涧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外壳,眼底翻涌着悲愤与决绝,“那些交易的画面,清点烟膏的场景,全都留在里面了。再配上黎香这封信标注的烟库地址,证据链就完整了。”
姜华玉轻轻抚摸着这块配件,眼底的泪花翻涌:“太好了,太好了,黎香也不算枉死……”
“我有一位…”宋涧秋迟疑道,“友人,他救了我,当时情况艰难,黎香的尸首由他代为管理,等立好了墓碑,会来告诉我们的。”
“谁?”姜华玉追问道,“我们身份特殊,尽量少接触一些无辜群众。”
无辜吗?
宋涧秋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强大且神秘。
“我与你之前提到过,一盏灯的老板,江时。”
姜华玉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忽然一沉,她颤抖道:“一盏灯的老板,当真是江时?”
宋涧秋点了点头。
姜华玉对血色忽然变白:“不可能,我这几日去追查一盏灯,店铺的老板分明姓莫。”
“本名莫兴生。连年岁也对不上,此人已经四十有余,妻妾成群,甚至还是外地人。”
宋涧秋整个人僵在原地,掌心的黑色硬件险些滑落,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四十有余、外地来的莫兴生,有妻有室,和他认识的江时,分明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
“怎么会……”他喃喃出声,“我亲眼见他打理杂事,往来之人也都唤他江时,怎么会是另一个人?”
“我搜查中,甚至没有一个人叫做江时,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要么他是借莫兴生的身份作壳,要么‘江时’从头到尾,都是凭空捏造出的一张假面。”姜华玉咬了咬下唇,低沉的声音与外界的阴雨相应。
“那么,你遇见的到底是谁?”
宋涧秋不寒而栗。
这个人身份是假的,性别的假的,连名字也是假的。
这让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想要相信的信念瞬间崩塌。
“我遇见的到底是谁?”
阴雨里,只剩下他自己询问自己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