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涧秋不敢多做停留,他收下信后立即冒着雨离开姜华玉的院子,穿过弄堂,准备先回房间换身衣服时,迎面迎面踏水走来两名身着皂色差役短褂的小吏,他们脚步比宋涧秋还要匆忙,每人的腰间甚至戴着佩剑。
小吏见到宋涧秋的身影,连忙上前:“宋公子,这下着大雨,您快别出去了。”
宋涧秋神色紧绷:“何事这样慌张?”
小吏道:“一个时辰前,城西处死了数十人,死状非常凄惨,警局的人正在外面例行搜查,您还是别触这个霉头了。”
宋涧秋轻轻点头,转身离去,待回到自己的房间内,他紧绷的大脑瞬间崩塌,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身上的雨水将地面瞬间浸透。
刚刚小吏的嘱托再一次在宋涧秋的耳边响起,一时间,内心的慌乱和极度的反胃涌起,令他感到强烈的不安。
他作为报刊记者,这半年内几乎没有这般这样平凡的去接触命案,如果说第一次见到尸首是镇定,那现在他有的只是疑惑和愁容。
城西处的住宅还能有谁住着,自然是他差点命丧于此的地方。
如果不是江时,那十几名尸体里必然存在他的面孔。
是谁杀得他们?
桑子沛发现了他的逃跑,还是江时的事后清理?
无论是谁,宋涧秋都不寒而栗。
这一刻,宋涧秋忽然起了负手离去的心思,什么烟膏,什么走私,他通通都不想再管。
他只要活着。
房间的灯忽然闪了下,宋涧秋抬眼望去,直接灯的下方,摆放着他日日都要擦拭一遍的大哥宋钊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的大哥先微笑着注视着他,又仿佛活过来一般,忽然变得严厉起来。
“你又要逃吗?”宋钊失望道,“这次你要逃到哪里去?”
宋涧秋瞳孔一颤,痛苦道:“大哥,我……”
他动了动唇,硬生生的将‘怕了’二字吞咽下去。
“涧秋,”宋钊道,“有的事一旦开始,你就没有停下来的权利,至死也不能。”
“至死也不能?”宋涧秋轻声问道。
“对。”宋钊斩钉截铁道,“至死也不能!”
门外雨声缠缠绵绵,碎雨敲在瓦檐,落出细碎绵长的调子。灯落下的光影在相框面上摇来荡去,像是宋钊的眉眼随风声起落。
宋涧秋揉着眉心,长长的叹了口气:“我糊涂了。”
他再度拿起宋钊的相片,轻轻抚摸。
“死人怎么会说话呢?”
“至死也不能。”
宋涧秋的眉眼间多了一丝疲倦,他听着雨声沉沉的睡去。
翌日雨停了,阳光照射在宋涧秋的面容上,似乎感受到了久违的温度,宋涧秋终于睁开了双眼,他眼里的血丝悄然不见,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宋涧秋用清水洗了把脸,刺骨凉意瞬间扫去残余困意。
他回身入内,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规整物件,他将黑色存储硬件拆开,用油布分出两半,一半贴身缝在内衬,另一半誊抄关键交易影像,封入油纸藏进宋钊相框夹层。
待摸到黎香的遗书时,他自上而下全方位封住,一起放在了内衬之中。那纸张薄薄的触感时时刻刻提醒他,有一位旧友已经离他而去。
做完这一切,宋涧秋长长的舒了口气。
片刻收拾妥当,宋涧秋换一身报社外勤常穿的布衫,装作出门去报刊的样子,拐弯抹角的走进了警局。
“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警局坐着一位小姑娘,照例穿着工服,笑的一脸灿烂。
“我找宋轶城。”
小姑娘愣了一下,不确定的重复了一遍:“……您找宋局?”
她迟疑抬眼打量眼前布衣打扮的青年——寻常报社记者,从不会贸然登门点名要见局长。
“您找宋局?请问有约吗?宋局公务繁忙,不是谁都能轻易碰面。”
宋涧秋闻声道:“我就说我是宋涧秋。”
这三个字比任何通报都要有用,小姑娘通报后,没几分钟,一个身影从楼梯上几乎要跑着下来。
只见宋轶城一身深色官服,素来沉稳端肃的模样绷不住急切,快步穿过前厅,目光直直锁定布衣素衫的宋涧秋。
小姑娘站在柜台边怔怔退后半步,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上满是诧异,她万万想不到,一个看似寻常外勤记者的年轻人,能让本局局长亲自下楼相迎。
宋轶城上下打量着宋涧秋,见他并无大碍,才默默松了口气。
“你找我有事?”
宋涧秋点头:“借一步说话。”
宋轶城会意,压下心头波澜,侧身引路往警局后侧僻静的会客小屋走。避开所有人,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外喧嚣尽数被隔在外。
宋涧秋坐在沙发上,直接开门见山道:“三弟,我昨天差点死了。”
他说的极其平静,似乎再讲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宋轶城倒茶的动作一顿:“是城西…?”
“嗯。”宋涧秋道,“若不是有人出手相救,那些尸首中也会有我一个。”
“谁?”宋轶城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