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策安静地聆听,脱口而出:“雨颂情长。”
“魏策,你怎会知道?你与我在一起的七年,哪里有闲情逸致听琴?你现在竟然能一下子说出来这首曲子的名字,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杜撰的?”慕容锦绣问道。
魏策淡淡地看着慕容锦绣,“这曲子我记得,我还没见到你的时候,我常听娘亲弹奏这首曲子,就是‘雨颂情长’,我听过上千遍,所以如今我只要听到琴声,就能分辨出来,我能分辨出来的只有这一首曲子。”
卫婉奏完一曲,透过镂空竹窗看向窗外,屋外隐入一片深黑中,雨声很小。
她默念道:“不知顾湘雨的灵魂会不会在今夜回来这听雨阁呢?顾湘雨听到琴声,应该会回来的罢。不对,我不是潇湘王,她回来做什么?”
卫婉站起来,合上琴盖,走到竹床边坐下,手指按在竹床上,有些冷,她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子,看到里面放着一席棉被。
卫婉抱出来,放在竹床上铺好,再从柜子里面拿出来一套薄被,合衣躺在竹床上,盖上薄被。
因一路奔波,她有些疲倦,然而在楼外听了一下午的雨,她的神志还是清醒的,想睡而不能入睡,她盯着摇曳的灯火在头顶晃动,一簇灯火的影子像是夜间的精怪一样伸着触手张牙舞爪。
卫婉看了不知道多久,心里一片空白,终于是忍不住闭上眼眸,在一片安静中试着入睡,竟昏昏沉沉地睡下去,恍惚中听见雨还在密集地下着。
“长安五年,暗影被俘,困在奉京的鬼魅终于得见天日,罚以千刀万剐之刑,悬挂在城楼上,受人唾骂。林家林寰砚立大功。”
“长安六年,魏策被查到背叛大境国,有造反之心,被人围困在郊外,身中百箭,气竭而亡,血水染红白雪。死后由太子带回遗骸,因声名狼狈,草率下葬。”
“长安六年,祈如遇被人发现被刺杀于祈家古宅中,生前左右逢源,虽知悔改,但死得荒唐。”
“......”
卫婉头痛欲裂,翻来覆去的重复着前世的记忆,刀光剑影里是一片褪色的血污,让她惊惧地心绪翻涌,终于直直地坐起来。
头顶的烛光还在晃动,她吓得手指发颤,冷汗一阵阵地冒出来,她开始大口地喘气。
“我以为只要重来,我就不会重蹈覆辙,万一,他们会死呢?”卫婉的手一直在抖,她想要抓住一些什么,最终只能抓住满手的棉絮。
“我以为只要离开卫家,离开那些人,我按自己的想法活着,做个小营生,或者远离是非之地,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我就能过不受束缚的生活。我是这样想的。”
卫婉抓着棉絮的手很紧,将一角握成一团,甚至要揉成一块硬硬的石头,“倘若来年我听到他们身死魂灭的消息,我能安然地度过今生吗?”
卫婉仰着头看向屋顶摇动的鬼魅,心里乱糟糟的一片,“我虽然与他们一见如故,然而我与魏策,前世不过是一伞之恩的缘分,今生再见,是同病相怜,我们交情不多,他若死去,我尽管带些好酒,年年祭拜,洒些纸钱,算是我对他的情分。”
“锦绣呢?”卫婉心慌的不能自己,“我与他,因长辈们有些交情,所以年幼相识,算是朋友,然而七年不见,情分早已生疏,如今再见,因他性格爽朗,不太讨喜,所以只我一个女眷伴着,他对我的情分定然不深。”
卫婉的手抖得如筛糠一样,“倘若他死,我亲自为他收尸,带他远离纷争,寻一个埋骨之地,山林作伴,风月为衣,亲自守着,如此相伴一生,算是尽我本分,还他情分。”
“至于祈如遇,我与他萍水相逢,并未深交,以后只管离他远些,今生不会有太多的情分,倘若他死,想必我不会太难过,看在他如今是个好人的份上,我以后常常去祭拜他,如此,算是我的心意。”
卫婉的手指终于不再颤抖,只是满手冰凉,脊背上像是灌上一盆的冷水,冷到头顶上,让她冷得牙齿打颤。
“对,就这样做,世事如此,我能做什么呢?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而已。”卫婉轻拍着胸口,让气息平稳下来,她好像已经找到借口,让自己的内心不再愧疚。
她虽然这样想,愧疚还是几乎要淹没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一时间浑浑噩噩,心里的念头一团纷乱。这种感觉让她几乎要窒息,她尝试着大口的喘气,仍旧无济于事。
她跌跌撞撞地坐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屋外跑,推开竹门,一阵凉风灌进来,春天的雨夜很冷,她感受不到,茫然地冲进雨中,由着细雨一阵阵地打下来。
她抬头仰望着一片漆黑的天空,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的心里只剩下一片茫然。她环顾四周,目之所及一片黑暗,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细雨打在脸上的感觉。
“我与他们相伴,是出于真心,我想要救他们,但我一个女子,并不知晓上京暗藏的凶险,我怎能救他们?”卫婉无措地在雨夜中走动,一不小心脚下一滑,倒在地上。双手往前一抓,抓到一地的泥水。
掩着的门被推开,有人提着灯走出来,站在楼台下,手上的灯往卫婉的脸上一晃,卫婉惊慌地抬头,凄惶而狼狈地看着前面,前面好像站着人,她看不清楚,她伸手掩面,仓促地挡住一脸的狼狈。
“婉妹,怎么是你?”
慕容锦绣提着灯冲上来,来到卫婉的身边,倾身扶住卫婉,一把拉起卫婉,卫婉站起来,仍旧感觉浑身绵软,像是失去所有的力气,她靠着慕容锦绣,勉强站着。
卫婉在一片灰暗中听见魏策在身边问道:“怎么回事?”
慕容锦绣摇摇头,说:“不知道啊,如今已经不早,我以为婉妹已经歇下,不知怎会倒在这院子里?难道是发了什么癔症?”
魏策说:“先进去罢。”
慕容锦绣搀扶着卫婉进屋,魏策提着灯跟在后面,屋内的灯烛还亮着,罩在油纸团成的罩子里面,灯罩上的男女被映在墙上,一团团黑影晃动,像是已经活过来一般。
慕容锦绣扶着卫婉坐下,给卫婉递上来一筒清酒,看卫婉捧着竹筒,小口地喝下。
灯罩映在卫婉的脸上,他看到卫婉的面容一片苍白,不知是雨珠还是汗水糊了满脸,脸颊上沾着泥土,嘴角摔破一块皮。仔细一看,甚至呈现出一片青乌。
“婉妹,这个时辰你在外面做什么?外面天黑,雨还在下着,你不好好歇着,在外面乱走,遇见危险怎么办?”慕容锦绣看着卫婉端着竹筒,痴痴地坐着,一言不发,担忧地问道。
卫婉看着慕容锦绣,像是中邪一般,一动不动,苍白的脸上唯有眼眶能看出泛着红晕。
“婉妹,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看得我有点害怕。魏策,你快看,你说她现在像什么?”慕容锦绣一言难尽地看着卫婉。
“像是鬼魅。”魏策竟然跟着慕容锦绣一起打趣道。
卫婉听到魏策的声音,看向魏策,僵硬的脸上终于出现表情,她瞪着他,气闷地说:“魏策,你怎么这样?你怎能跟着慕容锦绣一起打趣我?”
魏策看到卫婉盯着他看,琢磨许久,说:“像是山间的精怪。山间的精怪不是鬼魅,是草木之灵修炼而成的仙女。”
卫婉瞳孔微缩,惊讶地看着魏策。魏策仍旧是没什么情绪,烛火下的面容有些寡淡,如笼罩着细雨一般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