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间骤雨来得快,歇得也快。下午的一场雨绵长不断地下着,一直下到晚间,天将要黑下来,雨还是没停下来。
竹楼四面有风吹来,虽是仲春,但是雨季天寒,他们站得时间不短,卫婉感觉到冷得站不住的时候,慕容锦绣在身边招呼她。
“婉妹,走罢,此时天已接近薄暮,很快就会黑下来,我们去屋里歇着,免得着凉。”
卫婉转身,跟在慕容锦绣身后,一起从楼上走下来,他们进屋时,屋内有些冷,魏策掩上门,点燃屋内的灯,昏暗的房间一下子亮起来。
卫婉跟在慕容锦绣身后,一起在桌子旁边坐下,桌边有盏灯,魏策上前点燃,他们一起坐下来,面面相觑,竟然相对无言。
“你此来听雨阁,是为了研读典籍,想必书册已经备下,如今我们没事做,你能否带我们去看看你的书册?”慕容锦绣提议道。
魏策点头,说:“好。”
魏策站起来,手上提上一盏灯,在前面带路,慕容锦绣和卫婉跟在魏策后面,来到墙边,魏策一推,一道门就被推开。
魏策走进去,卫婉和慕容锦绣跟在后面,进入内门,一阵淡淡的油墨味道传来,卫婉抬眼看去,见到一排排的书架整整齐齐地摆在前面,一叠叠卷轴摆在书架上。
在一叠书架间,摆放着一个玉案,玉案上一片清简。
慕容锦绣看到好几排的书简,叹息道:“研读经典这种事情还得你来,这整整几排的书简,要一一仔细研读完毕,不知要研读到几时。”
卫婉拿起一卷书简,在手中摊开,看着书简上密密麻麻的字,卫婉看向魏策,问道:“魏策,你识字吗?”
慕容锦绣的手一拍,拍在卫婉的脑袋上,“你说什么呢?虽然魏策跟我一起过得不是什么好日子,但是我们又没苛待魏策,像是识字这种事情我们每天会按时做的。”
慕容锦绣拍得没轻没重,卫婉的脑袋一缩,她不好意思地看看魏策,说:“我不是故意瞧不起魏策的,我看魏策好像没请夫子,我问问他,看他要不要夫子,我回去请人请一些夫子过来。”
魏策挑眉看向卫婉,说:“不必。”
卫婉点点头,“我是看你一人研读如此多的典籍,怕你读得困难,所以出此下策,你不要便罢。”
慕容锦绣在旁边提点道:“婉妹,你不必担心,魏策很聪明的,之前我们在一起,专门有夫子教我们典籍,好些事情我看不明白,魏策是一点就通。”
“魏策喜静,你请夫子过来,想必会扰他清静,惹他不喜。”
慕容锦绣大致看一眼书房的情况,打了个哈欠。书房开了几扇镂空的窗子,然而屋外细雨压暗天上的云,纵有屋外的天光洒进来,屋内还是暗沉沉的。慕容锦绣倚着书架犯困,面容在若隐若现中一片倦怠。
卫婉站在书架边看向魏策,魏策提着灯站在窗边,看着屋外细雨,似乎是有心事。卫婉在书房内走动,时不时地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些卷轴,放在手里翻看。
这一屋子的卷轴是文宗精髓,上有天文,下有地理,知识广袤,浩瀚无边。
卫婉站在书架后面没看完,就听见慕容锦绣在前面招呼道:“婉妹,我们出去罢。”
卫婉放下卷轴,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看到魏策和慕容锦绣在门边等着。她快走几步,来到两人面前,跟着他们一起走出书房,魏策关上书房的门。
他们坐在桌边,一下子又陷入一片沉默,慕容锦绣捡些蜜饯,慢慢地吃着。卫婉用手支着下颌,盯着两人看。
她前世自从与慕容锦绣在七年前分别,至死再没见面。后来常常听说魏策的消息,他在人们的口中从温雅如玉变得残酷冷血,死前最后一面,魏策雍容得让人不敢多看。
她如今看两人,不过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魏策穿着薄衫,清澈的面容让她品尝出几分苦涩。慕容锦绣好像活在现在的春光里,不曾感知到接踵而至的凶险。
他们,今生会像前世一样走向全军覆没的结局吗?她赶紧揉揉太阳穴,她不敢想。
“婉妹,我看你有些困,隔壁有房间,你去歇着罢。”慕容锦绣看着卫婉情绪不对,提点道。
卫婉点点头,站起来,对两人作揖行拜别礼,说:“婉婉有些累,不能陪你们雨夜寒暄,这就先去歇下。”
魏策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卫婉,卫婉双手接住,看两人一眼,转身离去。
她掩上门,向着隔壁走去,挑一间离他们最近的屋子,打开钥匙,推开门,向里面走去。屋内有些黯,灯烛旁边放着火石,她点燃灯烛,看到屋内的景象。
屋内一片素简,除去行止坐卧的用具,唯独中间摆放着古琴架。卫婉举着灯烛,走到古琴架中间,掀开琴架,看到一把古琴摆在琴盒中。
卫婉心上一惊,这古琴应当是潇湘王送给顾湘雨的礼物。传说中潇湘王对顾湘雨爱犹不及,常常差使奴婢送礼物给顾湘雨,送去的礼物总是被奴婢带出来,她唯独收了这把古琴,唤作“听雨琴”。
据说顾湘雨死后,潇湘王去整理顾湘雨的遗物,她的遗物大部分已被焚烧,唯独这把“听雨琴”还完好无损地保留在她的房间。
潇湘王抱着“听雨琴”痛哭不止,回去用听雨琴即兴弹奏一曲,广为流传的“雨颂情长”因此机缘作成。
因琴声如雨一般静谧,静谧中透着绵延不尽的哀伤,有心之人以两人无疾而终的爱情故事作为此曲创作的背景大肆宣传,听者无不伤心,当时爱不不得的男男女女争相弹奏此曲,“雨颂情长”一下子跻身为十大名曲之列。
“我幼年入门的曲谱就是‘雨颂情长’,不知用这听雨琴轻弹奏出来会是什么感觉,擅动先人遗物实在是大不敬之罪。”
卫婉的手放在听雨琴上,手指按在琴弦上,尽管手心的伤还没好,然而伤口已经结痂,指尖放在琴弦上,已经体会不到疼。
卫婉珍惜地看着手中的听雨琴,神态之间是掩饰不住的神往。
“但是这是名动天下的‘听雨’啊,据说自从顾湘雨死后,听雨琴伴随着潇湘王走过往后半生的岁月,此后,他用听雨琴弹奏出来的每一首曲子都名动天下,无一例外。”
卫婉在琴边坐下,像是着魔一样看着摆在玉案上的琴弦,手指情不自禁地按上去。
“世人传此琴为神琴,甚至有人说但凡用此琴作曲,一定会成为名曲。在潇湘王死后,有人遍寻此琴不得,没想到此琴竟然存放在这里。”
卫婉的手指放在琴弦上,记忆中的琴谱从眼前浮现而过,她指尖如蝶一样在‘听雨琴’上弹奏,雨滴一般清脆的声音如玉石一样倾泄而出。
屋外细雨纷纷,屋内琴声绵绵。声音绕过屋子,在听雨阁内徘徊。魏策和慕容锦绣听到琴声,停下谈话,情不自禁地向隔壁看去。
“婉妹的琴声真是不错,我回来的时候听月碧说婉妹为琴中国手,如今听着,真是好听。”